祠堂里,上午。
天色尚早,可雾已经散了。日头升起来,光从门口斜进来,把半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可这光是的。
秋末的光,亮,可不暖。照在青砖地上,把砖照得发白,可砖缝里那点湿(夜里下的霜,化了)泛出一层极淡的水光,看着就凉。
院中那棵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上,卷着边,黄得发褐,风一过,簌簌地响,响完了落几片。
李玄坐在案前。
八仙桌上摊着账册——本月供应账册,牛皮封皮,翻开,里头一页页的小楷。他手放在册子上,正看着最新的一行(最近一次交货的记录)。
——门外的脚步声,他听见了。
那脚步比平时重,也比平时快。
他抬起头。
李虎站在门口。
——他没进屋,就站在门槛外头,手垂在身侧,可腰间那把虎魄挂得正,麻绳缠的柄硌着手掌。
虎子。李玄叫了一声。
族长。李虎应道。
他往前迈了半步,跨进门槛。
——然后他把陈七说的话,原原本本地报了一遍:
昨天傍晚,陈七在岗哨上,又看到了那个方向的烟。比上次大一点,烧了约半炷香才散。颜色是灰白的,不浓,像是烧湿柴。
——报完了,屋里静了一息。
李玄的手指,在账册的纸面上,停住了。
他抬起眼。
上次看到,他问,是什么时候?
——这一问,是今天的第一句。
李虎答得很清楚:
前天傍晚。他说。
——四个字。
李玄了一声。
——他心里,把前天傍晚昨天傍晚这两个日子,摆到了一处。
前天傍晚,陈七看见了。
昨天傍晚,陈七又看见了。
——两次。
隔了一天。同一方向。同一时间(傍晚)。烟比上次大一点。
李玄心里把这几样,翻来覆去地过。
——两次都在傍晚。
这有意思。
傍晚生火,是为了什么?取暖?做饭?还是?
李玄心里过了两遍:傍晚生火,多半是要过夜了——天黑了,冷了,生一堆火,烘着,睡到天亮。
——要是过夜,那就不是,是。
在那山坳里待着。
李玄心里把这个念头按住,往下想:
——烟比上次大一点。
这说明火堆比上次大,或者柴比上次湿(湿柴烟大)。
——持续约半炷香。
这说明火着了半炷香的时间,然后灭了(或者被压住了)。
李玄心里清楚:半炷香,不长。一堆火烧半炷香就灭,说明火堆小,也说明烧柴的人不想让它着大——湿柴压着,火就闷着,烧不旺,也烧不久。
——不想着大,是不想让人看见。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想透,伸出手,在桌面上,做了一件事。
——他用手指,画了一条线。
从桌子的这一头(代表李家村),往那一头(代表北坡方向),画过去。
画得直,也轻。指腹贴着桌面,压出一道看不见的印。
画完了,他的手指,停在线的末端——那是北坡再往北的地方。
停了约莫半息,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然后他开口。
今天下午,他说,你去看一趟。
——这是第一句。
李虎看着他,等着。
走到能看清烟的位置就行。李玄接着说。
——这是第二句。
不用往深处走。他补了一句。
——六个字。
——这三句落地,李虎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族长为什么限定到能看清烟的位置就行:
——北坡再往北,是未知的地方。
李家对那一带,没有把握。旧路只通到界碑;界碑再往北,李虎走过(巡查时看过),可也只在界碑附近,没深进去。
——那一带山坳、林子、沟,李家没人熟悉。
不熟悉的地方,不能贸然进。你进去,迷了路、踩了陷阱、或者撞见什么,都是麻烦。
——所以限定:到能看清就行。
看清了,回来报。报了,李玄再判断要不要往深里查。
李虎心里把这一层落定,开口问了一句:
带几个人?
——这一问,是实在话。
李玄想了想。
——他想的是:去看一趟,不是去打架,也不是去搜山。两个人,够了。
带陈七。他说。
——三个字。
两个人够了。他补了一句。
——五个字。
李虎听着,重重点头。
——他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李玄在背后开口了。
——补了一句。
这一句,是今天最要紧的一句。
看到什么,李玄说,就回来报。
——七个字。
不要停留。他补了一句。
——四个字。
李虎站住了,回过头。
他说。
——他心里把这两句记住了:看到什么就回来报,不要停留。
这是族长的底线——只看,不进;只报,不追。
李虎应完,转身,出了祠堂。
——走到院门口,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腰间那把虎魄,解了下来。
——连鞘,一起解。
他双手拿着,把刀拿到身前,一手握柄,一手托鞘,先把刀鞘上的卡扣看了一遍——那是固定刀身的皮扣,扣得紧不紧,拔的时候顺不顺。
看完了,他伸手,把卡扣解开。
又扣上。
的一声轻响。
扣上了,他用手拽了拽,拽不动。
——然后他把刀鞘转了半圈,看背面的缝。缝里嵌了泥(前几日走旧路沾的),他用指甲把那点泥抠出来,抠干净了。
抠完了,他把刀重新挂回腰上。
——挂的时候,他把刀往上提了提,提正了位置,让刀鞘贴着胯骨,不硌,也不晃。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往院外走。
脚步稳,落地实,噔、噔、噔,出了院门。
——祠堂里,剩下李玄一个人。
他坐在案前,手放在账册上,看着门口那片光。
光里,浮尘在飘。
一粒,一粒。
李玄看着,心里把今天这件事,从头过了一遍。
——两次烟。都在傍晚。灰白,不浓,像烧湿柴。北坡再往北的山坳里。
——今天下午,李虎带陈七去看。走到能看清烟的位置就行,不往深处走。看到什么回来报,不要停留。
——过完了,他心里落下一句话:
那山坳里,有人。
——他心里清楚:这一句,还不能定死。
因为陈七看见的,是,不是。烟的来源,可能是人,也可能是别的(野火、山气、或者什么自然的东西)。
——可灰白、不浓、像烧湿柴的烟,大半是人。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按住,没往下想。
——等李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