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远再来,是又过了半月。
——这一次,他带来的,是正式的回复。
上午。
秋深了,天高,日头亮得干净。光从门口斜进来,把祠堂里半个屋子照得透亮。光里能看见浮尘,一粒一粒,慢慢地飘。
院里那棵老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上剩着稀稀疏疏的几片,黄得发褐。风一过,那几片也簌簌地响,响完了又落两片。
——郑明远穿深灰长衫。
比上回送抄本那件青灰的,更深些,也更挺些。料子是好料,浆洗得干净,袖口没有一点褶。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封函。
不是卷着的纸,是折好的函。白纸,折成三折,外头套着一个素色的封套。封套上,盖着一方印。
——朱红的印。
李玄在院门口迎的时候,就看见了那方印。
朱红的颜色,在深灰长衫的袖口边,露出一角。
他心里了一声。
——外事堂的印。
孙敬来的时候,带的是(孙敬自己写的);如今郑明远带来的,是回复函,上头盖着外事堂的朱红印章。
——这就是。
不是孙敬个人的看法,是外事堂议过之后,定下来的东西。
两人进了祠堂。
李三娘沏了茶——粗茶,斟了两杯,七分。斟完了,退到门外,把门带上了。
门留了一道缝。
两人落座。
郑明远坐客位(东边),李玄坐主位(西边)。
——郑明远把那封函,放在桌上。
他伸出手,把封套褪下来,把函展开。
——展开了,上面那方朱红的印,就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方印,篆字,笔画繁复。印泥是朱红的,红得正,压在纸面上,把纸压出一点点极浅的凹。
李玄看了一眼那方印,没说话。
——郑明远把函,往李玄那边推过去。
推的时候,用的双手。
上面的正式回复。他说。
——七个字。
李玄伸手,把函拿过来。
——他低头看。
函不长,统共三段。
第一段:供应。
李家所供破障丹,品质稳定,供应无差。着维持每月五十枚之数,自下季度起,增至每月八十枚。
第二段:要求。
为备外事堂档,请李家提供一份工艺说明,写明工序、材料、标准,以便备案。
第三段:结语。
此复。青溪郡守郑明远转。
——三段看完,李玄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他心里,把那个八十枚掂了掂。
五十枚,加到八十枚。
一个月,八十枚破障丹。
李玄心里清楚:这个数,比沈岳说的(九粒)多出近十倍。李家是靠什么供上的?是靠库存,靠挤族里自用的份,靠沈岳带着那几个人日夜不停地转。
——如今再加三十枚。
那就是说,从下个季度起,丹房那几个人,得把日子过成什么样子,李玄心里有数:轮着守火,轮着看炉,睡在丹房里,眼睛熬红。
——可李玄心里也清楚:这个数,得接。
不接?孙敬的报告上说建议适当增加,外事堂议过,定了八十。你不接,就是李家供不上,前面那几十枚建立起来的,全毁了。
——接。
李玄心里把这个字落定,抬起眼。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第二段上。
——落在工艺说明那四个字上。
他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片刻。
不长,也就两三息的工夫。可这两三息里,他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过了三遍。
工艺说明。
写明工序、材料、标准。
——工序,可以写。
——材料,不能写全。
——标准,可以写(十成,那是明的)。
李玄心里把这三样一分,有了数。
他把函放下。
——放在桌上,放在自己面前。
放的时候,他把两个下角,跟桌沿对齐。
然后他开口。
供应可以提。他说。
——五个字。
李玄心里清楚:这五个字,是接。
八十枚,李家接了。
郑明远听着,点了点头。
——然后李玄说了第二句。
工艺说明,他说,要写什么?
——这一问,是追。
郑明远伸出手,把函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指了指第二段那一行。
备案用的。他说。
——四个字。
写明工序、材料、标准就行。他说。
——这一句,是把要求说死了。
李玄听着,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里,他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过。
材料。
写明材料——那就是要把炼这丹用了什么,写到纸上。
灵参,可以写。
灵芝,可以写。
银精,可以写。
——紫英,不能写。
李玄心里清楚:紫英这两个字一上纸,外事堂的人拿着这份说明,顺藤摸瓜,就能摸到李家的灵田、灵脉、根。
——所以不能写。
可你要是不写,人家问你用什么炼的,你说就这三样常见的——人家信吗?
孙敬验过丹,他知道那丹是十成。十成的丹,用三样常见材料炼出来?他信吗?
——这就是难处。
李玄心里把这个难处掂了掂,有了答法。
他抬起眼,看着郑明远。
工序可以写大概。他说。
——七个字。
材料不能写全。他说。
——六个字。
——这两句落地,屋里静了一息。
院里那棵老槐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晃了一下。风从门缝里进来,把桌角那盏还没点起的灯的灯穗,吹得动了动。
郑明远听着,没有坚持。
——这一点,李玄留意到了。
郑明远要是坚持,可以说这是外事堂的要求,材料必须写全。他可以说不写全,备案就备不成。他甚至可以说这是上头定的,我改不了。
——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李玄,看了两息。
然后他开口。
你先准备。他说。
——四个字。
写好给我看。他补了一句。
——五个字。
——这九个字,是郑明远今天说的,最要紧的一句。
李玄听着,心里把这句话接住了,翻来覆去地过。
——先准备,写好给我看。
这是给李家留了余地。
给我看——不是给外事堂看先给我看。郑明远是转呈的人,他先看,看了觉得没问题,再往上递。
——他在中间,替李家把一道关。
李玄心里清楚这一层的分量:郑明远这一句写好给我看,是善意。
——他伸手,把桌上那封函拿起来。
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指,放在函的边角上。
不是拿起来,是——指尖压在纸角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指腹压着纸,停了约莫半息,然后松开。
——这一按,李玄看在了眼里。
李玄心里清楚郑明远这一按的意思:
这事,他也不好办。
外事堂要工艺说明,他得要;李玄说材料不能写全,他也得听。他夹在中间,两头都不好得罪。
——所以他按了那一瞬,然后说你先准备,写好给我看。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点了点头。
他说。
——一个字。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秋深了、要入冬了、今年的粮。都是场面上的,可说得自然。
说完了,郑明远起身告辞。
李玄送到院门口。
——郑明远上车,车帘放下,马车碾着土路,慢慢地往南去了。
李玄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他走到桌前,站在那儿,看着桌上那封函。
——函还摊着,上头那方朱红的印,在从门口斜进来的日光里,红得正。
李玄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它折好。
——顺着原来的折痕,折成三折。
折好了,他把它套回那个素色封套里,放在砚台旁边,摆正。
——没有收进抽屉。
他心里清楚:这封函,也是。
工艺说明还没写,写了还要给郑明远看,看了还要往中州递。这工艺说明四个字,还悬着。
——还在动的事,就摊在桌上。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转身,走到窗前。
——西墙上那扇小窗。
他把窗纸上的哈气抹开一小块,往外看。
——北坡方向。
秋深了,山是青灰的,一层一层,往远处推。山脚下的草木,黄的多,绿的少,一层一层,一直铺到天底下。
李玄看了两息,收回目光。
他心里说了四个字:
说明要写。
——可怎么写,他心里已经有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