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傍晚,李玄把人叫齐了。
祠堂里。
天已经擦黑,屋里暗。李三娘进来,手里拿着火折子,把桌上那两盏油灯点上了。
——两盏。
一盏放在桌子正中,一盏放在桌角。两盏灯的光叠在一处,把桌面照得清清楚楚,也把围坐的几个人的脸,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桌上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张郡城简图——李承志画的那几幅里的其中一幅,孟渊送来的。图上几条线代表街,几个方块代表铺面和宅院。
另一样,是本月供应账册。
——四人围坐。
李玄坐主位(西边,靠里)。
李虎坐东边。他跨着凳子,腰间挂着虎魄——今天不是出门的日子,可他还是挂着,麻绳缠的柄硌着手掌。
沈岳坐南边。他是从矿洞那边过来的,短褐上还沾着一层极淡的银——银精矿粉的亮,在灯光底下隐隐地浮着。
李三娘站在门侧——她管洒扫、上香、烧水、也管议事时给众人添茶。她站着,不坐,手里还攥着那块刚给沈岳斟过茶后拧干的布巾。
李七不在明处。他在暗处——影堂的人,不进这种明面上的议事。他的消息,李玄回头单独听。
李玄先开口。
孙敬的事,他说,你们都听说了。
——第一句。
李虎点头。沈岳了一声。李三娘没说话,只把手里的布巾,又拧了拧。
李玄把请帖(不对,是信函)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七日后来。外事堂执事孙敬。北境出身,矿脉上干了二十年,调到外事堂管丹药采购。为人谨慎,说话少。
看丹药,看矿脉,看供应能力。
——说完了,屋里静了一息。
李玄抬起眼。
他来看丹药和矿脉。他说。
——这一句,是把事点明了。
丹药可以看。他说。
——五个字。
矿脉不能进。他说。
——五个字。
这两句落地,屋里的空气,沉了一层。
沈岳抬起头。
——他伸手,把放在膝上的那卷记录(灵脉记录),往桌角挪了挪。
挪的时候,他的手在卷上按了一下,把翘起的边角压平。
然后他开口。
他如果坚持要看呢?他问。
——这一问,是今天最要紧的一问。
李玄看着他。
灯光照在沈岳脸上,把那张常年被炉火熏的脸照得发黄。他的眉毛、眼窝,在这光里显得更深。
李玄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里,他心里把坚持要看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过。
孙敬是行内人。他要是坚持要下矿洞,李家拦不拦得住?
拦得住——也拦不住。
说拦得住,是因为灵脉重地、外人不许进,这是行内的规矩。孙敬自己就是行内人,他要是硬闯,就是坏了规矩;坏了规矩,天下所有的家族都不会再信外事堂。他不会这么干。
说拦不住,是因为——李玄心里清楚——孙敬是外事堂执事,职位在郑明远之上。他要是真说一句我奉命核查,必须进去,李家能硬顶吗?
顶,是抗命。
不顶,就是让。
——李玄心里把这两头掂了掂,有了答法。
他开口。
就说,他说,灵脉重地,外人进入会扰动灵气。
——这一句,是他给沈岳(也给所有人)的,统一答法。
他顿了顿,把这句话说完整:
这是行内的规矩,他说,他懂。
——两个字,是这一答法的关键。
李玄心里清楚:孙敬是北境来的,在矿脉上干了二十年。这样的人,你跟他说灵脉重地,外人不能进,他不但不恼,反而会觉得这家族懂规矩。
因为他自己也是这么干的。
——一个行内人,不会因为另一个行内人守规矩而生气。
相反,你要是不守这个规矩,把他放进去看了,他反倒要疑:这家族连灵脉重地都让人进,是不是灵脉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
——所以,用规矩挡他,最妥。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看着沈岳。
他要是懂,李玄说,他就不会进。
沈岳听着,点了点头。
——李虎在旁边,开口了。
外围我来。他说。
——四个字。
李玄转过头,看着他。
岔道口那边,李虎问,要不要加一次?
——这一问,是实在话。
李玄心里把这一问接住了。
——岔道口。
孙敬要来,李虎管外围。外围是什么?是村外的路,是村口,是村周,也包括——旧路那个方向。
李玄心里清楚:孙敬此行,看的虽然主要是丹药和矿脉,可他来一趟李家村,眼睛不会只盯着那两样。他会看村子的布局,看田,看粮仓,看水井,看村外的路。
——旧路在山里,在北坡那边。孙敬会不会提出往那边走?
李玄心里过了一遍:也许会,也许不会。
郑明远上次来看族学,没提旧路。孙敬看的是矿脉和丹药,跟旧路更不相干。
——可李玄心里清楚: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所以——
他说。
——一个字。
他来之前查一遍,李玄接着说,走之后查一遍。
——这一句,是令。
李虎听着,重重点头。
——他心里把这令过了一遍:孙敬来之前,走一趟旧路,把岔道口、界碑都看一遍,确认无异常;孙敬走之后,再走一趟,看他来这一趟,有没有在旧路那边留下什么。
——两趟,把孙敬来访这一件事,前后夹住。
李玄点了点头,转向门侧。
——李七不在,可他心里清楚李七那边该怎么做。
他心里把这条往下派(回头李七来回报时,他会当面说):
吕文良那边,他说,继续盯着。
——这一句,是替李七定的。
沈岳听着,了一声。他知道李玄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把事排定的意思。
——李三娘在门侧,开口了。
饭食怎么安排?她问。
——这一问,是她的本分。
李玄转过头,看着她。
灯光照在李三娘脸上,把她那张常年劳作的脸照得温和。她的手攥着那块布巾,等着。
家常便饭。李玄说。
——四个字。
不铺张。他补了一句。
——三个字。
李三娘听着,点了点头。
她心里明白这四个字的分量:不铺张,不是怠慢。是该什么样就什么样——平日李家吃什么,那日就吃什么。不杀鸡宰羊,不摆席,不摆酒。
——因为郑明远传了话:不用特意准备。
李玄心里也清楚:孙敬是,是来办公差的,不是来做客的。你摆一桌好菜,他不吃——不是嫌弃,是他知道你这一桌菜是出来的,预备就是。
——不装,最妥。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伸出手,在桌上那张郡城简图上,点了一下。
——点在郑明远宅院那个方块上。
点完了,他的手指没抬起来,就那么压着。
——他心里,把七日后的那一趟,排了一遍:
孙敬来,先看丹药(在祠堂,或者铺子里,样品摆出来让他看)。
再看矿脉(带他到矿洞口,不让他进)。
再看族学(也许看,也许不看)。
再看村外围(走一圈)。
然后回来,说几句话,走。
——这一趟里,李家要守住的,是那条底线:
矿洞不进。
其余的,看。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把手从简图上收回来。
都记着了?他问。
记着了。沈岳说。
记着了。李虎说。
记着了。李三娘说。
李玄说,去吧。
——三人散了。
沈岳往矿洞去(他今晚就回矿上,把该挪的挪了)。
李虎往院外去(他得去把明日要用的物事备好)。
李三娘留下来收拾——把两盏灯里的一盏吹了,只留桌角那盏;把桌上的茶杯收了;把门带上。
——祠堂里,剩下李玄一个人。
他坐在案前,手放在桌上,看着那张郡城简图。
图上,郑明远宅院那个方块,被他刚才手指压着的地方,有一点极浅的印子——是炭笔的灰沾在指腹上,又蹭到了纸上。
李玄看着那点印子,没去擦。
——窗外,天全黑了。
北坡方向,那几点守界的火把,在山脊上亮着,橘黄的,小小的,稳稳的。
李玄看了两息,收回目光。
他心里说了四个字:
来就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