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郡城回来后的第二日傍晚，李玄把李七叫到了祠堂。
桌上摊着一张纸。
——一张郡城简图。
不是李承志画的那种精细地形图，是一张更简的、李安早年画的：几条线代表街，几个方块代表铺面，一个圈代表宅院。图上标了名字：李记药铺、孙家铺子、吴家的骡马栈、郑明远宅院。
图上，位置是用炭笔标的。
——炭笔是柳条烧的，画出来的线是黑的，粗，不匀。李七进来的时候，李玄正拿着那截炭笔，在图上又画了一下。
画的是两条短线。
从郑明远宅院那个圈出发，一条往东南，指向孙家铺子；一条往东，指向吴家的骡马栈。
两条线，画得直，画得轻，可落笔是实的——李玄画的时候，手指压着炭条，压得很稳，线从头到尾一样粗。
画完了，他把炭笔放下。
李七。他叫了一声。
李七站在门侧，手拢在袖子里。
加两个人。李玄说。
——四个字。
李七了一声，等着。
盯住孙家的铺子，李玄说，和吴家的骡马栈。
他伸出手，点在图上那两条短线的两端——先点孙家铺子，再点吴家骡马栈。
看他的人，李玄接着说，会不会再去。
——这句话，是今天这道令的核心。
李七看着图上那两条线，心里把这道令过了两遍，然后抬起头。
要不要盯孙伯庸和吴道远本人？他问。
——这一问，是影堂的本能：盯事，不如盯人。
李玄摇头。
不用。他说。
两个字。
他们那边，李玄接着说，我直接问。
——这一句，李玄说得极稳。
李七听着，明白了。
孙伯庸和吴道远，是两家的当家人。这两人，李玄自己能问——孙伯庸已经来过了（602章），吴道远也来信了（603章）。往后要是再有事，他们还会来说、来信。
——当家人，是。明线，李玄自己走。
影堂要盯的，是——那些不当着李家面发生的事：郑明远的人，什么时候去了孙家铺子，待了多久，问了什么，看了什么，出来什么脸色。
这些，孙伯庸不会主动说（说了等于把自家铺子的底也亮了），吴道远也不会说。只能靠影堂去看。
——所以盯铺子，不盯人。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分得极清。
李七应道：
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
岔道口那边呢？
——这一问，李玄没想到。
他抬起眼，看着李七。
李七站在门侧，手在袖子里，影刺握着。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是影堂的人，在确认另一头的节奏。
李玄沉默了一息。
他心里把岔道口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过。
——岔道口。
从去年秋天起，那一处就是他心里的一根刺。踩痕、落叶、浅坑、划痕、凹点、填土。一样一样，轻，慢，说不清。
如今这几个月，李虎一趟一趟地走，回报都是无新痕迹。旧路静默，界碑无变化。
可——李玄心里清楚——静默，不等于没事。
那一处地方，从去年秋天起，就一直，只是那些事太轻、太慢、太不容易察觉。如今不过是暂时没动静。
所以，不能停。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开口。
照旧。他说。
——两个字。
三天一次。他补了一句。
——四个字。
李七听着，把这六个字记住了：
照旧。三天一次。
——这就是旧路那边的巡查节奏。
不是天天走（走太勤，山中草木、鸟兽、天气的变化，都会变成，反而看不清真正要紧的），也不是十天半月走一趟（走太疏，中间出了事，隔太久才发觉，就晚了）。
三天一次，是李虎这些年走出来的节奏。
三天，草木的变化不大，鸟兽的踪迹还新，人的脚印也还没被完全抹去。三天看一次，前后一对比，有什么新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个节奏，不变。
李七应道：
他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把桌上那张郡城简图拿了起来。
——他拿的方式，是双手。
不是单手抓，是两只手，捏着地图的两个上角，平平地端起来，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看的是李玄刚画的那两条短线。
看完了，他把地图折好。
——折成两折，顺着原来的折痕。折好了，他把它塞进袖子里。
袖子里有暗袋，是影堂的人特有的——缝在袖口往里三寸的地方，一块布缝成的小兜，兜口朝里。他把地图塞进去，按了按，确认贴着小臂，不会滑。
——做完了这些，他站直了，看着李玄。
还有吗？他问。
李玄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他心里把该派的，都派完了：加两个人盯孙、吴铺子；郑明远的院子留一个人；岔道口照旧三天一次。
——可他心里还有一件事，没说。
李玄在心里把这件事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郑明远说以后去看孙家铺子。
这句话，是孙伯庸转述的。李玄心里清楚：郑明远会去。可什么时候去？去的时候带谁？看什么？问什么？
——这些，影堂盯着，就能知道。
可李玄心里更清楚一层：
郑明远去看孙家铺子，看的不是孙家。
他看的是李家供到孙家的丹。
——孙家铺子里摆着的那些丹，是李家丹房出的。郑明远去看那些丹摆在哪儿、有多少、什么价，回头一对照，李家跟孙家的生意往来有多深，就全出来了。
到那时候，他就会明白：李玄上次答的那七个字——有生意上的往来——是缩了水的。
李玄心里把这个念头按住，没往下想。
——该来的，会来。
现在，李家能做的，是把该看的看住。
李玄抬起眼，看着李七。
没了。他说。
李七应道，那我去了。
他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院门口，脚步放轻了——落脚是脚掌外侧先沾地，声音卸在脚底，传到地面上只剩极轻的一点。
走到院外，就化进了暮色里。
祠堂里，剩下李玄一个人。
他站在桌前，看着桌上那方砚台——炭笔是用完了，搁在砚台边上，剩一小截，黑黢黢的。
窗外，天已经擦黑了。
西边还剩最后一线橘红，把院里那两丛竹子的顶尖染成了暖色。竹子下半截，已经进了暗里。
李玄站在那儿，手放在桌上，不动。
——他心里，把今天这一番部署，从头过了一遍。
加两个人，盯孙家铺子和吴家骡马栈。看他的人会不会再去。
郑明远的院子，留一个人。
岔道口，照旧，三天一次。
——三条线，一条明（孙吴铺子），一条暗（郑宅院子），一条山里（岔道口）。
三条线，都有人看着。
李玄心里清楚：这就是李家现在的。
郡城那边，郑明远在走，在摸，在排座次。他走得越快，李家的眼睛就要看得越紧。
——不是要拦他，是要知道他走到哪儿了。
知道了，等他来找李玄的那一天，李玄心里才有数。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伸出手，把桌上那截炭笔拿起来，放回砚台边上——摆正，跟砚台的边平行。
然后他坐回太师椅里，手放在膝上。
祠堂里静。
灯还没点（天没全黑），屋里是一片昏黄。那些牌位在这昏黄里，密密麻麻地立着，黑漆的，金字的，静静的。
李玄坐在那儿，看着那一片牌位，心里说了四个字：
都看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