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他人在幻境中拼命试图寻找破绽,挣脱牢笼的反应截然不同,林澈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就彻底放弃了所有的思考。
他睁开眼,入眼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客厅。旧沙发,茶几上的果盘,还有厨房里传来的炒菜声。
他愣了两秒,眼眶瞬间红了。
“爸!妈!”
林澈没有任何防备,连滚带爬地冲进厨房,一把抱住正在切菜的母亲和旁边帮忙的父亲,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我终于回来见你们了!”林澈死死抱着不撒手,声音都在发抖:“肯定是那个老头子看我太可怜,把我给放回来了!我没死,我终于见到你们了,我好开心啊……”
厨房里的两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头雾水,母亲皱着眉头,一把推开他,嫌弃地拍了拍围裙:“你发什么神经?什么回来不回来的?你哪有消失不见?”
父亲在旁边也接腔道:“就是,你不是一整天都窝在你那房间里打电动吗?什么时候出过远门?我们怎么不知道。”
林澈愣住了。他转过头,顺着半开的房门看向自己的卧室。
房间里的电脑屏幕亮着,熟悉的音效正从音响里传出来。屏幕上,《黑神话:悟空》的游戏界面正在闪烁,画面定格在黑风山,那个他卡了很久的黑熊精正举着长枪站在原地。
“游戏……”
林澈呆呆地看着屏幕,随后,他脸上的惊恐和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狂喜。
“太好了!”林澈兴奋地大叫起来,直接冲进卧室,一屁股坐在电脑椅上,双手死死握住手柄,“我终于回来了!我又能接着打这该死的黑熊精了!我特么在那个破地方待得都快忘记怎么搓招了!”
他紧紧盯着屏幕,手指在手柄上熟练地按动,角色的棍影在屏幕上翻飞。
外面是生是死,轮回游戏有多恐怖,全被他抛在了脑后。他已经彻底沉浸在这个安全,平凡,却能让他打游戏的“现实”里了。
他相信这就是现实。
……
另一边,维克多睁开眼,视线扫过四周。
这是他的家,宽敞的复式结构,墙上挂着他的各类奖状,桌面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复习资料和辅导书。一切的细节,都和他记忆中的家一模一样。
但他脑子非常清醒。
“幻境。”维克多低声自语。
他走到房间的全身镜前,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长相普通,甚至有些清秀的混血少年。他那颗因为服用了“脑脑果实”而变得巨大畸形的脑袋,在这里消失了,恢复了进入轮回游戏前的模样。
维克多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集中注意力,试图调动脑域中的念力去移动桌上的水杯。
水杯纹丝不动。
“果然,虚拟世界无法动用轮回空间兑换的能力。”
维克多很快得出了结论,既然能力被封锁,那就只能用最原始的物理方法来刺激神经,强行切断意识与这个幻境的连接。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那些文具。没有刀。他拿起一支粗头的水彩笔,拔掉笔帽,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反手握住笔杆,将尖锐的塑料笔尖对准了自己脖子上的颈动脉,狠狠扎了下去。
“噗。”
但是塑料笔尖毕竟太短太钝,没有直接切开大动脉,只是勉嵌入了皮肤一分。
但是就是这么一分,吓得他头顶上冷汗直冒,痛,太痛了,不应该。这感觉好像真的是自己拿着笔在扎自己的脖子。
此时,他的父母见到房间内的儿子竟然拿笔扎自己的大动脉,立即制止他,然后说道:“儿子啊,你这是干什么?就算你学习不好,也不用拿这个事情来威胁我们啊。”
维克多的母亲是传统的中式教育,而父亲则是外国人。
他们生活在国外,国外的教育是自由的,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小孩正在草坪上追逐着一个足球,时不时传来肆无忌惮的笑声。在国外的社区里,放学后的时间永远属于孩子。他们没有作业,没有补习班,回家扔下书包就可以在街上疯跑,直到天黑。
但这一切,和维克多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家庭很特殊,父亲是个土生土长的外国人,性格随和,骨子里透着国外那种崇尚自由,快乐教育的基因。
但在这个家里,父亲说了不算。维克多的母亲是一个极其传统的中国女人。她把中国式教育那种极度的望子成龙,极度的严苛,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国外,并且在这个家庭里占据了绝对的统治地位。
父亲曾经试图抗议过,觉得孩子太累了,应该让他去打打棒球,交几个朋友。但母亲只用一句话就堵死了父亲的嘴:“快乐能当饭吃吗?这里竞争这么激烈,他不拼命学习,以后拿什么在社会上立足?”
从那以后,父亲再也不敢说话了。
维克多的生活被切割成了极其精准的时间块,每天放学,别的同学去参加派对,他必须准时回家坐在书桌前。吃完饭,是雷打不动的家教补课时间。
到了周末,依然没有休息。只要维克多在某个事物上多看了两眼,或者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好奇,母亲就会立刻给他报班。他只是多听了一会儿街头的钢琴声,周末的日程表里就多出了钢琴课。
他只是跟着电视哼了一句歌,就多出了声乐课。他只是在废纸上涂鸦了几笔,画板和颜料就送到了他的房间。
“既然感兴趣,就要学出个名堂来,不能半途而废。”这是母亲的口头禅。
维克多不想学,他对那些枯燥的琴谱和画板根本没有任何兴趣。但他从来不说。他看着母亲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营养餐,看着母亲为了给他请最好的辅导老师到处托人,他把所有的反抗都咽回了肚子里。
他不想辜负母亲的期望。他害怕看到母亲失望的眼神。
他就这样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被母亲用爱和期望的绳索死死捆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直到成年礼那一天,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下午。母亲在厨房里准备着他十九岁的生日晚餐,父亲在客厅里笨拙地吹着气球。
维克多坐在书桌前,看着面前那一摞厚厚的高考模拟卷。
他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彻彻底底的空洞。他发现自己连拿起笔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回想自己这十九年,没有朋友,没有爱好,没有快乐,只有永远做不完的题和母亲永远不满足的期望。
他拿出一张干净的信纸,开始写遗书。
“妈,对不起,我活得太痛苦了。我真的不想辜负你,可是我也不想再学那些我根本不喜欢的东西了。我太累了。让我走吧。”
他写得很平静,连眼泪都没有掉。写完后,他把信压在台灯下,拉开抽屉,拿出了一把美工刀走出了家里。
来到公园里,看着这群同龄的人在玩足球,他叹了一口气,就在刀刃即将划破手腕的那一瞬间。
“年轻人,这么着急走吗?”
房间的角落里,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老头。
维克多没有害怕,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你是谁?”
老头的声音充满诱惑,“我可以帮你,只要你答应参加我的一场游戏,作为交换,我可以完成你任何一个愿望。”
“那我想成为全班,不,整个高校全年级高考第一。”
结果高考的那一天,他真的做到了。
当那个代表着全国最高分的成绩跳出屏幕时,老妈愣住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维克多以为她又要挑毛病了。
突然,老妈转过头。那张常年紧绷,不苟言笑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极其生硬,却又毫无保留的笑容。
“儿子,干得漂亮。”
维克多僵在原地。
十九年了,这是他活了整整十九年,老妈第一次开口夸他。眼眶瞬间就红了,心里那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轰”的一声碎成了粉末。
他觉得值了。这么多年的苦熬,有这一句话,全值了。
可是,这种苦尽甘来的幸福感,连一分钟都没撑过。
下一秒,变故陡生。
没有地震,没有预兆。前一秒维克多还在客厅里感受着难得的家庭温情,后一秒,周围熟悉的一切。沙发,电脑,满墙的奖状,瞬间扭曲、撕裂、消失。
冰冷的机械音在他的脑海,同时也在他父母的脑海中炸响。
等维克多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巨大空间里。身边,是同样一脸错愕,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父母。
他很快就弄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神明完成了他的愿望,现在开始他要与神明玩一场轮回游戏。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的父母也在这里,原来父母也和神明许下愿望。
他那个严厉了一辈子的老妈,愿望其实很简单:“我希望我儿子将来能找个好工作,能有口饭吃,能在这个社会上养活他自己,不受人欺负。”
而那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外国老爸,许下的愿望更纯粹:“我什么都不求,我只希望我的维克多,能健健康康,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
三个愿望,截然不同,却全都死死地系在维克多一个人身上。
这种极其罕见的一家三口愿望共鸣,直接触发了神明游戏的隐藏机制,把他们一家子打包拽进同一个游戏中。
他们一家三口迎来的第一场游戏,名字叫《鱿鱼游戏》。
在第一关木头人,父亲为了保护他们母子俩,牺牲了。然后就是弹珠游戏,母亲和他分到了一起当做对手,母亲在原本就要胜利的时候认输,将胜利让给了他。
在母亲离开的时候,她对维克多说了很多,说欠了他很多,从小就不应该以中式教育来教育他,虽然自己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也是让维克多失去了童年。
通关之后,他看着许多威力巨大的技能,他没有多想,直接选了脑脑果实。
他想变聪明,想变得足够强。他说不清是为了什么,或许是为了母亲,或许只是不想再输。
现在,他站在幻境里,看着眼前的父母。
他知道这一切是假的,见‘母亲’走过来制止他的自残行为,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美工刀,拿起来进行反击。
鲜血渗出来,母亲疼得倒吸一口气,被送进了医院。
就在那一刻,维克多感觉到了什么。意识开始松动,他能感知到现实里自己身体的状态,那种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感觉。
他明白了,破幻境的方法不是自尽,而是亲手斩断那些他最在乎的东西。执念断了,人才能回来。
但还没等他彻底清醒,医院的门开了,母亲走了出来。
手腕缠着纱布,她没有看自己的伤,只是抬起头,第一眼就看向他,问:儿子,你脖子没事吧?
维克多愣住了,一些东西开始在他脑子里涌上来,片段一样,一段接一段。
他开始分不清了,哪边是真的,哪边是假的。
幻境里的这个世界,父亲还在,母亲还在,而且母亲变了。不再给他报班,不再逼他,那次自残之后,她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开始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够不够。有一天她说,以后你想晚点回家就晚点,和朋友出去玩多久都行。
那一晚,维克多真的和朋友出去玩到很晚。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样是什么时候了,甚至不确定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他笑了整整一晚上,等回过神来,他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从这里出去了。
现实里,维克多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下来,顺着脸侧滴在地上。
魇梦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它轻声说,像是在哄人,睡吧,梦里的世界多么美好,就在这里待着,一直轮回下去。
它抬起手,掌心里慢慢凝出一道黑色的利刃,转身朝人群走去。
一张张脸从它面前经过,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嘴角带着它看不懂的表情,但它没有兴趣搞懂。它只是走,走得很慢,像是在挑。
最后,它停在林澈面前。
它低下头,看着他,说:前三场游戏,就你表现最差。
那就你来吧,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刀光一闪,魇梦直接挥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