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点在第二天开始收拾。林叔从坊市拉来旧木料和茅草,几个人花了大半天补屋顶、塞墙缝。步烟用培土术把院子里的地整平,引水决洒了一遍水压灰。陈婶在旁边看了,笑了一声:“这几个小术法还挺顺手。”她话不多,干活利索,下午拿几块破木板拼了个简易架子,放干粮和水壶。
燕北雁蹲在院子角落劈细柴,柴刀落下去又快又准。劈完一摞码成一堆,顺手把碎木屑拢到一边。她一边干活一边念叨北区刘婆婆的灵饼多好吃,手比划着,刀也没停。步烟听着,手上添柴的动作缓了一拍,倒也没觉得她吵。
傍晚火生起来,步烟蹲在旁边添柴。练气三层的修为在队里垫底,分到的活最实在:烧水、热干粮、看火、收拾杂物。周叔和陈婶出去巡逻,她和王叔、燕北雁、耳背老大爷蹲在据点里。
火堆噼啪响着,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火苗往一边倒。
王叔往火堆边挪了挪,从怀里掏出个干饼,掰成三份,递给了步烟和燕北雁。
“谢王叔。”
“谢啥。”王叔啃着饼,含糊地说,“你们两家那地,开春种什么?”
“白菜萝卜。”步烟说。
燕北雁咽下饼:“我家就两亩薄田,我娘种点灵葱灵蒜,卖不上价。”
王叔嚼着饼,眼睛盯着火堆,过了会儿才开口:“我在东区有个表亲,开小食铺的。开春青黄不接,灵蔬价最高。你们要是能赶在正月末出第一批菜,我帮你们牵线,按市价收,不压价。”
步烟抬头看他一眼。王叔补了一句:“也不是白帮。我那份田薄,种出来的菜品相一般,搭着你们的菜一块儿出,好谈价。”
这倒是实在话。步烟点头:“行,开春前我把地养起来,争取早点下种。”
“地养好了,头茬菜才水灵。”王叔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冬天地闲着,别让它干着。撒层草木灰,翻进去,再用薄肥水润两遍。等开春,地气就醒了。”
他说完,又掏出个水囊灌了口水,不再说话。步烟把这几句记进脑子里。这是把式话,一句顶十句。
燕北雁抱完柴,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这次征调我本来不想来。我娘一个人在家。护村队说不来扣地。”
步烟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我也是。”
燕北雁偏头看她一眼,没再追问。火堆里的柴噼啪炸了个火星,三个人看着那点火光飞起来又灭掉,谁都没再说话。
屋里传出来林叔沉闷的声音:“今年的妖兽比往年多……流云山脉山脚那几个村子都被拱了……南区还好,挡在外围了。”
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得枯草也跟着晃。步烟想起自己那片翠玉白菜地。垄沟笔直,土色匀净,月光照上去泛着细碎的亮。想回去给白菜地再拢一遍垄边,想在炕上睡个整觉,想看看那几粒暗红色种子到底什么时候肯冒头。
可现在火堆才是她该待的地方。她把手伸到火苗上方,暖意从指腹往上爬,爬过手背爬过腕骨,停在袖口磨毛的边沿。
巡防是晚上,白天自由。天亮后步烟回自己院子补觉,睡到中午起来修炼和打理三亩地。
冬玉萝卜和翠玉白菜在寒冬长得慢,还是小苗苗,叶片上挂着一层薄霜。她蹲在田埂上运转地引术,指尖探入泥土。地气薄,但还在流动,像条细细的暖流在地下三尺慢慢淌。试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泥土里多了一丝温润。
院角半亩地翻出来,撒了几颗杨叔给的豆角种。杨叔拄着铁锹在旁边看:“豆角不挑地,可以先种着养养土。”
“丫头,”杨叔临走时说,“灵田如养孩子,急不来。你天天给它浇水施肥,它就知道你在这儿了。”
步烟把豆角种的土拍平,低声应了。
巡防第七天晚上,天阴得早。太阳一落山,风就紧起来,刮得石屋外那棵老槐树沙沙响。林叔站在门口看了看天色,眉头皱起来:“今晚别走远,就在据点附近巡。”
话音没落,东边传来一声闷响。木头断裂的声音,沉闷,笨重。
所有人同时转头,据点东边临时用木桩和荆棘捆成的围栏,塌了一个大口子。一头半丈来长的黑影从缺口处挤进来,四条粗腿陷进泥里,后脊覆着一层铁灰色的硬皮,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
“铁背山猪!”林叔脸色一变,“围住它,别让它往西边灵田方向去!”
周叔拔刀迎上,陈婶祭出一柄铁尺,一左一右封住退路。林叔的铁剑从正面刺出,挑向山猪眼睛。那畜生被激怒,低吼一声,四蹄一蹬。陈婶被撞退七八步,铁尺差点脱手。
“皮太厚了!”周叔骂了一句,一刀劈在山猪背上,刀刃划过硬皮,只留一道浅浅的白印。
燕北雁攥着柴刀往前冲了两步。林叔的喝声从混战里炸出来:“你们两个,别添乱!看住火!”
步烟一把拽住她手腕,往后拖了两步,蹲下来往火堆里猛添了几根粗柴。火舌蹿起来,照得院子通亮。
铁背山猪被火光照得顿了一瞬,林叔抓住机会,一剑刺入它后腿关节。山猪尖厉嚎叫,疼痛让它完全失了理智,发疯似的往前猛冲。
轰隆,它一头撞上据点外那棵老槐树。碗口粗的树干从根部断裂,连根扯出地面。山猪被这一撞卸了力,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火堆还在噼啪地烧。
周叔喘着粗气走近,一脚踢在山猪的身上,确认没有气后,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妈的,这东西真难打。”
林叔也喘着,铁剑拄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别歇着,先把尸体拉回坊市交差。天亮之前把围栏补上。”
燕北雁蹲回火堆旁,柴刀还攥在手里。她扭头看了一眼步烟的手,那双手正握着烧火棍往火堆里拨炭,指节泛白,微微地抖。
燕北雁把自己那根烧火棍也插进火堆里拨了拨炭,让火苗窜高了一点,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罐,用手指挑了一坨乳白色的膏体,涂在步烟手背上。
“我娘做的猪油膏,涂手上裂口子好得快。”她指腹粗粝,动作放得很轻。
步烟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些霜打出来的细裂口,被猪油膏覆了一层,油润润的,火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谢谢。”
燕北雁把陶罐塞回怀里,又把几根没烧透的柴头拨到火心:“谢什么,一个队的。”
风从塌掉的围栏缺口灌进来,火苗往一边倒,两个人同时侧了侧身挡住风口。谁都没说话,一起看着火堆里那几根新添的柴从一头慢慢烧到另一头。炭火的红光把两个人脸上的冷色一点一点烤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