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石屋的门，潮气混着陈年霉味扑面而来。
步烟没多看一眼，先动手收拾。铁锅刷了四五遍才露出铁色，台面擦得青石泛光。蹲在灶台前伸手摸了摸光滑的石面，想起前世搬进出租屋那天也是擦瓷砖，擦到能照出人影才停。她管这叫“入住流程”，先搞干净，再谈其他。
墙缝最宽处能伸进一根手指。去屋后扒了些半干的黄泥，捏在手里软韧，糊进缝里拍实抹平。侧脸贴上去试了试，风小了大半。土台上的旧干草重新铺匀压实，草席抖干净铺上，两床旧棉被叠好放一头。灶台亮了，床铺齐了，墙缝补严了。在屋子中央转一圈，脚底下终于不是踩在烂稻草上的虚浮感。
储物袋里的东西归置好。灵锄灵镰靠墙角立着，干灵椒和灵豆挂通风处，破底旧鞋放床沿等闲了补。那张旧地图展开看了一眼，没文字标注，卷好收进最底层。
只一样：屋顶那个豁口还敞着。抬头看了一会儿，记下：等下了种再补茅草，不然夜里露水下来，被褥又要潮透。
拿起灵镰，又掂了掂锈柴刀。刀背厚实，砍老草根比灵镰好使。水囊灌满系腰上，推门出去。
日头白晃晃照着整片荒草地。草在风里伏下去又立起来，浅金色的浪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处山梁。三亩地荒了三年，草齐膝深，干枯的茎秆缠在一起，踩上去吱嘎响。
走到靠井最近那角田边，蹲下，左手攥住一把草茎，右手灵镰贴着地面平推过去。镰刃切进草茎的瞬间，她感觉到了阻力，比看起来韧，像浸了水的麻绳，割过去“呲”一声闷响。有几根粗茎没断透。
不到一炷香，右手虎口开始发酸。十二岁的手掌面窄小，握灵镰的姿势没完全适应，每割一把都要重新收紧指关节。停下来甩了甩腕子，割过的那一溜宽不到一臂，长不过四五步。
学乖了。左手攥草时攥低些，灵镰切进去的角度再平一点。呲、呲，声音匀了些。但酸胀顺着小臂往肩膀爬，每割十来把就得直起腰缓一缓，后腰像被人拿棍子捅了一下。
半个时辰过去，割出来的地方比一张桌面大不了多少。蹲在那儿喘气。丹田里那缕蛛丝灵气顺着经脉转一圈，暖意透进四肢，酸胀暂时退了些，力气还是跟不上。
试着把灵气裹上镰刃，太淡太薄，沾到刃口就散了，连草皮都划不破。
灵气救不了力气。只能一镰一镰硬割。
镰刃滑了一下，偏出去割在左手食指上，破道浅口，血珠冒出来。嘶一声，到井边掬了把凉水冲了冲，继续蹲下去。
日头挪到西边树梢上时，割出来的那片已有半亩田角宽。露出的黑土在东斜日光里泛着润色，跟周围枯黄草茬形成鲜明对比。把灵镰放田埂上，慢慢直起腰，后腰“咔”地响了一声。
割下的草拢到一起摊开晒，不能闷着堆。风从田垄间穿过来，裹着断草茎的青腥气。低头看右手掌心，虎口泛红，皮肤下透出两点明晃晃的水泡。伸开五指又握紧试了试，疼，但还能握。
草割完了。该动土了。
换了锈柴刀，退到刚割出来的空地边缘，双手握住刀柄高高扬起，刀背对准板结土面狠狠劈下去。
“铛”一声闷响，虎口震得发麻，地上只留一道浅白印。
三年没翻过的地，表层晒成硬壳，跟劈石头似的。咬着后槽牙，把刀柄往腋下一夹，一下一下往下砸。铛、铛、铛。震得胳膊发颤，虎口两只水泡又涨一圈。
算了。柴刀不是干这个的。回屋把灵锄提出来。
灵锄入土好使。锄刃弧面切入土壳时，有轻微撕裂声，像撕开一层旧布。咬着牙把锄柄往下压，手腕发酸，整条手臂都在抖，终于翻起一块泥壳。裂开，碎土哗啦啦散开，露出底下颜色发褐的潮土，一股带草根腐味的土腥气腾起来。
蹲下来把土块拍散，从里面捡出缠成乱发的白细根须。翻了十几锄，后背的汗又涌出来，粗布衫贴身上又闷又黏。直起腰捶了捶背，这副十二岁的身子，腕骨细瘦，力气跟不上。脑子记得的使锄姿势和发力技巧，手脚使不上劲。
没停。换了个姿势，锄柄夹腋下借整条胳膊的力，一锄一锄往前推。大块用锄背敲碎，草根和碎石挑出来扔田埂上。半截指头粗的老根，要刨好几锄才能完整挖出来，跪地上用手扒，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日头西斜，光线暗下来。身后田埂上，草根和土块摊开长长一溜，根须朝上晾着，风里慢慢卷曲发白。
新翻出来的地不过一丈见方。土块高低不平堆着，黑褐交杂。但那一小片地跟旁边荒草不一样了，每一寸都被人亲手翻过、碎过、捡过、整过。手按下去能陷进一个指节。
拄着锄头站在地前，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两只水泡磨破了，皮翻卷着，露出粉红新肉。沾了泥，沙沙地疼。
“丫头。”
一个沙哑声音从身后传来。转头，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站在田埂上，拄着木杖，右腿微蜷，膝盖以下明显细了一圈。他盯着那片翻出来的地，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草根抖干净堆田埂上，明天耕了地就能施肥下种了。”
说完不等她回应，拄着木杖一瘸一拐沿田埂走远了。木杖点在土路上，笃、笃地响。
步烟蹲下来把草根又抖一遍，根须朝上码好。看那老头走远的背影，想起赵大姐提过，姓杨，面冷话不多，句句管用。
蹲在地头歇一口气，脑子里过账：天一天比一天凉，灵蔬长得快，二十来天能出一茬。先翻半亩地全种上灵蔬练手，等这一茬出手换了灵石再盘算下一茬。入冬前至少能收三茬。加上糙米和杂粮面省着吃，能撑到开春。
按上辈子工厂的成本算法：首期开荒投入五十碎灵，产出周期二十天，至少跑三圈回收周期。第一茬不亏，第二茬回本，第三茬才是利润。
行，干得下去。
她扛起灵锄往回走。暮色里，那一小片新翻的地安安静静躺在荒草中间，像一块刚揭开的老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