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直向东北。
圣城雪顿的梵唱余音还萦回在襟袖间,风先换了副苍亮嗓子,裹着松花江的水汽、高粱地的焦香,撞在船舷上咚咚作响,像八角鼓的鼓板敲得脆响。松嫩平原铺在秋阳下,玉米地一片金海连着一片,松花江像条银亮的带子蜿蜒流过,扶余老城蹲在江湾处,土城墙爬着野藤,像座饱经风霜的老戏楼。本该苍凉醇厚、藏着女真古韵的新城戏气韵,此刻像跑了调的弦子,荒腔野板的,没了准谱,失了塞北戏曲独有的沉实与婉转。
萧南烛掌心摊开乾坤历。一百零三道灵光次第沉入纸页,第一百零四页空白处慢慢发烫。纸面光影明灭:八角鼓、戏服、髯口、满文戏本,影影绰绰叠上来,又散成细碎的鼓皮屑。“戏魂散了。”他指尖按在纸边,眉峰微蹙。
夏凡尘折扇收在腰侧,扇骨敲了敲掌心,声脆如鼓板:“八角鼓敲残塞北月,一腔韵唱尽女真秋。散了的魂,总得圆回来。”
飞舟落于松花江老渡口。四人沿老街往城里走,麻石路面被车马轧得发亮,辙痕里嵌着细碎的玉米皮。两旁饭馆、戏院挨挨挤挤,喇叭里喊着“新城戏改编专场,搞笑逗乐,票价五元”。剧场门口的海报印着花里胡哨的戏服,写着“劲爆新城戏,笑到你肚子疼”。里面传出来的唱腔混着电子琴,加了二人转的包袱,观众哄堂大笑,半点儿没有老戏的沉稳韵味。
谢琳指尖凝一缕草木灵气,顺着街风送出去,片刻回身,眉尖微蹙:“是散戏之雾。腔无准,板无眼,像脱了轴的鼓,松垮垮没骨头。连最正宗的〔太平年〕调,都唱得油滑滑的,半分苍凉劲儿都没了。”
梵云的声音裹着秋风,沉实厚重:“新城戏是满族独有的剧种,源起清代八角鼓子弟书,清末民初在扶余一带成型,唱调有〔靠山调〕〔四平调〕,念白带满语余韵,演的是女真故事、民间传说,讲究‘唱如诉,做如真,腔要绕梁三日’。当年戏班走屯串户,一张牛皮鼓,一副戏服,就能唱遍十里八乡。老百姓听戏,搬个板凳坐院里,听到伤心处抹眼泪,听到热闹处拍巴掌。这戏是长在黑土地里的,是满族人的根。如今都改成了闹剧,唱词改了,唱腔变了,魂自然就散了。”
沿土道往城郊走,两旁是望不到头的玉米地,尽头藏着座土坯院子,木栅栏门歪歪扭扭,门旁挂着块旧木牌,红漆掉得只剩底子,隐约能看见“振兴戏社”四个字。院里传来哗啦哗啦的声响,像在翻找什么东西。
推门进去。院子不大,墙根堆着高高的高粱秆,檐下挂着一摞戏服,蟒袍、靠甲、褶子,都洗得发白,领口袖口磨起了毛边。院中央的石磨盘上,坐着个老汉,青布对襟褂,头上扣着旧毡帽,手里擦着个八角鼓,鼓皮磨得发亮,鼓框缠着一圈褪了色的红布。身边摆着个朱红漆的旧戏箱,铜活都锈了。
正是关正亭,人称“关八爷”,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新城戏传承人,振兴戏社的老班主。唱了一辈子新城戏,老生、花脸、老旦样样拿得起来,当年一口〔靠山调〕唱得松嫩平原都颤。六年前,儿子接了戏班,说老戏没人看,硬往戏里加小品、加流行歌,跑场走穴赚钱。他当场把自己唱了四十年的八角鼓往石磨上一掼,鼓皮裂了道缝,他随即封了戏箱,说这辈子再不登台。
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还在擦鼓:“听戏去城里大剧场,有乐子,热闹。我这不唱了。”
“我们不看热闹戏。”萧南烛语声平稳,像鼓板轻轻一敲,“寻新城戏的魂。”
关正亭的手顿了顿,慢慢抬起头。脸膛黑红,皱纹像田垄一样深刻,眼睛亮得像鼓上的铜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萧南烛掌心的乾坤历上,眼皮颤了颤,随即哼了一声,声音像磨砂纸磨过鼓皮:“寻魂?戏魂早烂在黑地里了。现在人要的是逗乐,是耍活,谁耐烦听这哼哼呀呀的老戏。一出戏唱俩钟头,文绉绉的,观众早走光了。”
他把八角鼓轻轻搁在戏箱上,手指抚过磨旧的鼓框:“我十三岁进科班,先练三年嗓子,天不亮就起来喊嗓,对着松花江喊,喊到江水都起波纹。再练身段,台步、云手、亮相,每个动作练上千遍。师父说,戏是给人唱的,更是给心唱的,不能糊弄。当年我带戏班走屯,冬天零下三十度,搭个布棚子就唱,老百姓冒着雪来听,站满一院子。唱《搬窑》,唱到王宝钏苦守寒窑,底下老太太哭成一片。那才叫唱戏。”
“现在不行喽。”老人摇着头,拍了拍身旁的戏箱,“我儿子当年说,老戏过时了,赚不着钱。他改了戏,加笑话,加流行歌,穿得花里胡哨的,到处走穴,钱是赚了,可那也叫新城戏?那是耍猴。我跟他吵翻了,封了戏箱,我说宁可这戏烂在箱子里,也不能让他糟践祖宗的东西。”
他抬眼望了望远处的松花江,声音低了些:“自打我封了箱,这一带的新城戏就都变了味。满世界都是瞎改的闹剧,腔不腔,调不调。大伙都叫这散戏之雾。再耗些时日,这戏的根,怕是要烂在这黑土地里了。”
夏凡尘扇尖轻轻敲了敲掌心:“怪道进城便觉得闹得慌,听着有唱有笑,却没半点滋味,原来是这雾闹的。”
“正是。”萧南烛手腕一翻,乾坤历张,一百零三道灵光齐亮,化一道赭黄色光罩,笼住四人,“此雾散戏中韵味,乱腔中根本,让人觉不出新城戏的醇厚。听的人浮了,唱的人躁了,戏魂自然就散了。”
光罩方定,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噔噔的踩着土道,伴着纸页哗啦的轻响。
“爷爷。”
女声,亮,脆,带着东北姑娘特有的爽利,又裹着点唱戏人特有的润劲儿。
栅栏门被推开。一个姑娘站在门口,二十三四岁,素色布风衣,牛仔裤,手里拎着个鼓鼓的大文件袋,背上背着笔记本电脑,发梢被风吹得乱飘,脸上带着点风尘仆仆的笑意。看见院里有人,她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走到关正亭面前,声音放软:“爷爷,我回来了。”
是关晓韵,关正亭的孙女,从小跟着爷爷学唱新城戏,十八岁那年去北京学戏曲导演,一走就是七年。
关正亭脸一沉,头扭向一边:“你还回来干啥?你不是在北京搞什么先锋戏剧,说老戏是糟粕吗?”
“爷爷。”关晓韵把文件袋轻轻放在石磨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摞摞打印整齐的剧本,还有一叠碟片,最上面放着个蓝布小包。“我这次回来,不走了。这七年,我跑了黑吉辽三省十四个市县,找了十二位还会老戏的老艺人,把四十六出传统新城戏的唱腔、戏文、身段,全都录了音、拍了视频,整理成了这套《新城戏传统剧目集成》。您看看,全按老规矩来的,一个字都没改,一个调都没动。”
她打开蓝布小包,里面是本麻纸封面的旧戏本,毛笔字写着《搬窑全本》,边角都磨破了。“这是我在齐齐哈尔的老艺人家里找到的,是您师父当年手抄的本子。我照着本子,把唱腔全记下来了。我知道您气我爸,气他糟践了戏。我也气。我学导演,就是想把真正的新城戏传下去。您给我把场,我带年轻人唱,就按老法子来,行吗?”
关正亭盯着那本旧戏本,看了很久。手指伸过去,又缩回来,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那是他师父的笔迹,他以为早就在战乱里丢了。
“您要是不信,我唱一段您听听。”关晓韵说着,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
没拿鼓,没配乐,就那么清唱。
开口,是《搬窑》里王宝钏的唱段,〔太平年〕的调子。
“寒窑里苦度了十数秋冬,
盼只盼薛郎儿早归家中……”
唱腔苍凉婉转,带着点微哑,带着点哭腔,却字正腔圆,满是戏味儿。是正宗的新城戏老调,带着满语的余韵,带着黑土地的厚重。没有花哨的装饰,就那么平平实实地唱,却像一只手,轻轻攥住了人的心口。
院子里静了。秋风吹过高粱秆,沙沙作响,和着唱腔。
关正亭坐在那里,背慢慢挺直了。手指在石磨上轻轻敲着板,一下,一下,和着节奏,一丝不差。眼睛里慢慢泛起光,像熄灭了六年的台上台灯,重新亮了起来。
一段唱完,余音绕着院子转了一圈,才慢慢散在风里。
关晓韵站在那里,微微喘气,看着爷爷。
院子里静了很久,只有远处玉米地里的虫鸣,吱吱的。
关正亭慢慢站起身,走到戏箱跟前。
掏出钥匙,开了那把大铜锁。
哐当一声,箱盖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戏服、头面、髯口,还有一面补好了的八角鼓。
老人拿起那件青褶子,抖了抖,还是当年的样子。
又拿起八角鼓,往手里一掂。
“《铁弓缘》,选段。”他低声说。
然后起鼓。
咚,咚咚——
鼓点起,稳,沉,带着几十年的功力。
老人开口唱,是老生的腔,苍劲洪亮,带着金石之声。唱到高亢处,声震屋瓦;唱到细腻处,婉转低回。
关晓韵愣了一瞬,随即连忙接上去。
一老一少,一生一旦,一面鼓,两个人。
唱腔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鼓点咚咚,唱腔悠悠。院子里的高粱秆像是都跟着轻轻晃,檐下的戏服像是都跟着随风飘。
就在最后一句唱罢,鼓板一收,干净利落的刹那,萧南烛掌中乾坤历轰然一震。
赭黄色的灵光冲天而起,化作千万幅翻飞的戏影,顺着田野、顺着松嫩平原、顺着松花江两岸漫延开去。
散戏之雾,像被唱腔齐齐冲散,顺着田垄层层退去。松嫩地界所有的戏班,所有还在唱新城戏的艺人,都齐齐一震,跑了的腔调重新归位,乱了的板眼重新规整。振兴戏社的院子里,又响起了正宗的八角鼓调。散落在各地的新城戏艺人,嗓子里重新泛起熟悉的韵味;压在箱底的老戏本,重新泛出清晰的墨色。越来越多的人想起,真正的新城戏该是什么样子,愿意重新去唱、去听、去品。百年戏魂,在这一刻重新凝聚,带着鼓板的沉稳,带着唱腔的醇厚,也带着新生的鲜活。
灵光落回乾坤历,凝成第一百零四枚非遗纹样。一面八角鼓横置,鼓边缠红,旁衬松花江与黑土地,赭黄沉实,韵味悠长,与其余一百零三道灵光交相辉映。华夏文脉长卷上,又添一抹松辽新城戏的醇厚韵致。
戏箱里那面最老的牛皮鼓,忽然泛起温润灵光。
鼓身渐渐透明,光影里走出个穿清代长衫的艺人,手里拿着八角鼓,打着牙板,正是当年唱八角鼓子弟书的满族前辈,新城戏的奠基人。老人望着院子里的祖孙二人,哈哈一笑,声如鼓响。
“一面鼓唱千秋事,满腔韵传万代魂。”老人的声音像鼓板一样清亮,“我唱了一辈子戏,就怕这戏失了魂。你能懂形散神不散的道理,能把新城戏的魂传下去,祖师便放心了。记住,戏无定腔,心有定根。我化这鼓上一缕韵,守振兴社,守松辽地,看着这新城戏世世代代唱下去。”
音落,光点散,融入那面老鼓。鼓身轻轻一颤,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当年开戏前的第一声开场鼓。
此后月余,振兴戏社重新开锣。
关晓韵陪着爷爷,一边整理抢救回来的戏本唱腔,一边筹备新城戏文化节。回来学戏、唱戏的年轻人渐多,老艺人也纷纷归队。开锣那天,院子里挤满了人,关正亭亲自登台,一出《搬窑》唱下来,满场喝彩。叫好声、鼓板声、掌声,顺着风,飘满了松花江畔。
守护联盟四人各尽其力。谢琳以草木之力滋养山间桦树与高粱,护持戏腔的醇厚与绵长,令每处戏班都带黑土之韵;夏凡尘为文化节设沉浸式戏台体验,以幻术还原民国时期戏班走屯的盛景,令观者身临其境;梵云在藏戏阁布下护持光罩,恒温恒湿,护老戏服与古戏本;萧南烛则将新城戏之源流、唱腔、民俗与传承,一一记入乾坤历,提笔落字:“松辽戏演千秋韵,一鼓敲开万古春。”
新城戏文化节上,老艺人现场献艺,传统剧目醇厚沉稳,法度俨然;关晓韵带着年轻队伍,推出“古法为根、当代表达”的新戏曲展演,传统唱腔结合当代题材,醇厚灵动又不失本真,广受喜爱。台下观者如云,有专程来听老戏的老戏迷,有带孩子感受戏曲的家长,有慕名而来的戏曲爱好者,叫好声、喝彩声,伴着阵阵鼓板,飘得很远很远。
暮色里,飞舟复升,载着满袖醇厚戏韵,向下一处文脉去。
萧南烛立舟首,望脚下绵延黑土与隐约戏楼,听风里依稀鼓板声声,心中澄澈。
传承从来不是把老戏本锁在戏箱里,当成标本供奉。它是活的,长在艺人的嗓子里,跟着百姓一起沉淀,跟着日子一起鲜活。可以守古老的唱腔身段,亦可换新的题材内容;可以藏在老戏社的院子里,也可以走进万千人的耳机里。只要戏魂不散、根骨不变,新城戏就永远有灵魂,文脉就永远不会绝。
飞舟渐高,入云海。身后松辽大地上,新的剧目正一出一出稳稳唱起,醇厚的唱腔,伴着百年未绝的戏曲匠心,久久萦绕在东北大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