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苏说要走，是在开春后第三场雨里。
那天她坐在竹椅上，看阿桥合本地谱，看豆子登物簿，看小叶子教人，看阿桃管外柜。看完了，站起来，走到旧柜前头，拉开柜门，看后巷格，看外格，看山格，看石格，看画圈层，看孩子格。合上柜门，转身。
“阿桥，我要出一趟远门。”
阿桥放下笔。
“师父去哪儿？”
“瓯江口。周老海写信来，说瓯江口往南有个叫鹿屿的岛，岛上三十几户人家，打鱼为生。岛上没有小谱桌。周老海说，鹿屿的人听说后巷，想请个人去看看。教教岛上的人。我回信说我去。”
阿桥站起来。
“师父，您走了，后巷谁管？”
“你管。本地谱你合。物簿豆子登。外柜阿桃管。教人小叶子。你们四个各做各的。合在一起。就是后巷的。我出去三个月。三个月后回来。回来了。接着看。”
豆子从物簿前头抬起头。
“师父，您一个人去？瓯江口远。走水路。先到松江。松江到瓯江口。三天。瓯江口到鹿屿。两天。五天。一个人。路上没人接。”
“周老海在瓯江口接。他儿子周小海在码头等。五天。有人接。不丢。”
小叶子站起来。
“姑姑，我跟您去。我教人。鹿屿岛上三十几户。我一个人教。教完了。回来。”
秦苏看了小叶子一眼。
“你走了，叶角谁管？”
“阿包管。阿包教了两年。会画。会写。会教。他管叶角。管三个月。管好了。我回来。管不好。我回来重管。”
秦苏点头。小叶子背起包袱，跟秦苏站到一处。阿桃从外柜前头走过来。
“姑姑，我也去。外柜没人管三个月。可外柜有阿糖。阿糖跟了我两年。会开柜。会翻看。会收。会合。会锁。他管三个月。管好了。我回来。管不好。我回来重管。”
秦苏又点头。阿桃也背起包袱。豆子站起来。
“师父，我也去。物簿没人登三个月。可物簿有阿扫。阿扫跟我学了一年半。会登。会看。会记。他管三个月。管好了。我回来。管不好。我回来重管。”
秦苏摇头。
“豆子不能去。物簿是后巷的根。阿扫会登。可阿扫还没登满两年。没登满两年的人不能替。你留下。阿桥合谱。你登簿。两个人各守一摊。守住了。等我回来。”
豆子坐下。阿桥也坐下。秦苏背上包袱。小叶子背上包袱。阿桃背上包袱。三个人站到茶棚前头。老何给每人倒了碗茶。
“苏儿。三个人去瓯江口。五天。鹿屿岛上三十几户。教三个月。教完了。回来。路上小心。”
三个人喝了茶。碗放下。秦苏走到空桌前。从桌上拿起一块石头。柳逢春刻的“信”字旁边那块。上刻“远”字。她揣进包袱。
“这块石头。带去鹿屿。放在岛上。看见了。就想起后巷的法子。远。走得远。收得远。走了。就通了。通了。就不远了。”
三个人走了。走了五天。到了瓯江口。周老海在码头接。周小海也在。两个人把三个人领到鹿屿。鹿屿不大。岛上三十几户。全是打鱼的。秦苏在岛上住了下来。小叶子教人。阿桃管柜。秦苏看。看了三天。岛上三十几户。一户出一个。出了三十几个人。小叶子教三十几个人。阿桃管三十几本册子。教了十天。三十几个人各会一样。一个合。一个登。一个管。一个教。四个人。一条线。拴住了。岛上三十几户。三十几本册子。三十几行。三十几行就是三十几天。三十几天就是三十几户人家的日子。教了三个月。三十几个人教出六十几个。六十几个各带一个。教出一百多个。一百多个回岛上。岛上三十几户变一百多户。一百多户各会一样。各带一个。一直教。一直长。越教越多。越教越长。
三个月到了。秦苏带着小叶子阿桃回后巷。阿桥在茶棚前头等。豆子也在。老何倒了茶。三个人喝了。秦苏站在竹椅旁边。
“阿桥。鹿屿岛上三十几户。教了三个月。三十几个人各会一样。一个合。一个登。一个管。一个教。四个人。一条线。拴住了。三十几个人教出六十几个。六十几个教出一百多个。一百多个回岛上。岛上三十几户变一百多户。一百多户各会一样。各带一个。一直教。一直长。越教越多。越教越长。”
阿桥把石头从秦苏包袱里取出来。搁回空桌上。石头还是那块。刻着“远”字。秦苏把石头跟“信”字石头。“西”字石头。“派”字石头。摆在一起。四块石头。四个字。信。西。派。远。四块。四个方向。通后巷。
那天傍晚。秦苏坐在竹椅上。看阿桥合本地谱。看豆子登物簿。看小叶子教人。看阿桃管外柜。看老何倒茶。看完了。站起来。回小谱桌前。坐下。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