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国十七年，春。念埔从学堂的书架上翻出一本旧册子。羊皮封面，麻线装订，边角磨出了毛边。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她爹的字。
“唐记暗账例册。”
她一直以为这册子记的是银钱出入，结果不是。这册子记的事，没一件跟钱有关。葡萄园的第一次挂果、五灯墙的第五个空格、阿牛退舵、二叔来信、三百个孩子的接生记录——钱的事在唐康的明账本上，这册子只记“用钱买不到的东西”。
念埔今年十六岁。她在学堂学算学、医理、混话、舵术，“四样混着学”，是她爹定的规矩。但秀儿先生说，还有第五样——“记”。把看到的、听到的、想到了的记下来。账本上记的是银钱出入，人心上记的是日子怎么过。她爹的暗账例册，记的就是这个。
念埔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她提起笔，那支她爹用了二十年的笔，笔杆被她啃得亮，分叉的尖早就削齐了。
她在第一行写：
“这是俺的日记。俺叫唐念埔。俺爹叫唐逸。他以前叫詹姆斯，不是生下来叫詹姆斯，是在另一个世界叫詹姆斯。这个世界只有俺和俺娘知道。”
她写完搁笔，想了想，又提笔加了一句：
“不对——俺哥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娘给的那枚玉佩是瑶池老道的，不知道爹是从瑶池里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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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国十七年春·第三日记
今儿个阿牛叔在码头晒太阳。他的舵轮交给小江哥了。阿牛叔说“不记得，就是你的路了”。小江哥不懂，问俺啥意思。俺说：俺爹说过，路不是想出来的，是走出来的。不记得以前走哪条岔路——就是走出了新路。俺写在本本上，准备以后教下一批新入学的娃。
学堂今年收了第四批学生。三十七个人，跟三十七口第一批东来人一个数。秀儿先生说这是“暗合”。俺不懂暗合啥意思，但俺觉得有意思——三十七口人漂半个地球立了这生地，三十七个娃坐在这堂里学怎么管这生地。上一代三十七口到下一代三十七个娃，中间隔了一代人，但数字没变。
新来的娃里有个女娃叫阿叶，是卡鲁部落送来的第三批。她汉话还说不利索，算学倒学得快——俺用苏州码子教她算“〡+〢=〣”，她一看就懂。俺跟她说“你比俺哥刚学的时候灵光”，俺哥刚学算学的时候把〥写成了木字，秀儿先生拿竹尺敲他脑门，他捂着头笑。那是好多年前了。
阿叶问俺：你哥现在管啥？俺说：管整个美国。阿叶瞪眼——她大概以为“管整个美国”是坐在大椅子上发号施令。俺说不是，是每天早上先去葡萄酒园剪枝，再去议事棚翻账本，下午去各埔走一圈看新开的田，晚上在城头值夜添灯油。她听了更惊讶：“那他啥时候歇？”
俺想了想，确实没见俺哥歇过。俺爹说管一个国跟管一个铺子是一回事——不能歇。铺子歇了亏的是钱，国歇了亏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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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国十七年夏·第三十二日记
今儿个归雁号从旧大陆回来了。带回来二爷爷的信，二爷爷老了，字比三年前那封抖得更厉害，但信上说他还在守灯。码头上好几个人叼空烟袋——都是学二爷爷的，以为那是“唐记老东家的派头”。他们不知道那是因为缺烟叶才叼空的。
俺把这事记进本本，又拿给俺爹看。俺爹看了笑了半盏茶，然后不笑了，他看那行字发了半天呆。
“想二叔了？”俺问。
“想。”他说，“但想想也就够了。想了二十年，想够了。”
俺不懂——想一个人怎么能想够？俺问他。他说：“不是不想了，是知道他在那边好好的，也就不想了。想，是因为不知道。知道了，就不用想了。”
俺在本本上写：“知道=不用想。”
后来俺问娘——“娘，你想旧大陆不？”娘正在捣药，头也没抬：“不想。旧大陆只有药铺和码头。这生地有医棚和学堂。俺的根在这，想旧大陆干啥？”俺说:“可二爷爷还在旧大陆。”娘顿了一下，药杵悬空停了半息，然后接着捣：“他不来，俺不去。各守各的灯——守好了就行。”
俺懂了。爹和娘不是不想，是把“想”变成了“守”。爹守美国的法、娘守美国的命、二爷爷守温州的灯、苏先生守书院的匾——各守各的，灯连着，人来不及想。
俺在本本上又加了一条：“守=不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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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国十七年秋·第七十七日记
今儿个学堂结业考。俺考了四样，算、医、语、舵。算学全对，医理错了一个方子（银花的量算少了半钱），混话被卡鲁爷爷夸“比土着娃的腔还准”，舵术在纸上走了一遍黑潮航线——偏了两度，阿牛叔说“偏两度够撞暗礁，但这航线你哥走过，偏不偏都到了”。
俺不服，偏两度就是偏了。阿牛叔说：“你比你哥轴。你哥当年偏二十度都敢走，不是不怕撞礁，是知道偏到临了也能调回来。你偏两度就急，这事上你比你哥像二爷爷。”俺不知道这是夸还是损。
俺哥念安来学堂看榜。他站在我跟前，比俺高一个半头——俺哥十九岁那年蹿了个，如今二十，嗓子也不岔音了，在议事会上讲话比俺爹当年还稳。他看了一眼俺的考卷说：“医理那种半钱，回头找阿苓重背『银花艾红果方』。”俺说知道了。他又看了一眼舵术考卷：“偏两度不算事。海上风一吹，偏十度都能调回来。”
“那你偏过几度？”
“头回独掌归雁号走黑潮——偏了十八度。阿牛叔在船尾晒太阳装没看见。我自己调了三个时辰调回来的。调完他跟我说，『知道你自己会调，俺才没吭声。』”
俺把这事记下来。然后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偏两度，急；偏十八度，不急，因为偏得远了，反而笃定调得回来。近才慌，远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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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国十八年春·第一百日记
今儿个是个大日子，不是议事会定了啥新法，也不是归雁号带回来啥要紧信。是俺在学堂考完了“四样”，秀儿先生跟俺说，“念埔，下个月起，你不用坐堂下听课了。你坐台上讲。”
俺愣住了。
“俺讲啥？”
“『记』。你跟你爹学了二十年、跟你娘学了二十年、跟你哥学了十六年——你本本上的那些东西，比任何算经医典都金贵。旧大陆没有，新大陆也没有。它是你的，你想讲啥就讲啥。”
下个月，俺十七岁。俺要在学堂讲第一堂课。俺还没想好讲啥——但秀儿先生说“想讲啥就讲啥”，那俺就想讲俺最想讲的东西。
俺翻了一遍俺的本本。从第一页“俺爹以前叫詹姆斯”到最后一页“近才慌，远不怕”，一百篇日记，横跨立国十七年到十八年。每一篇记的都是一个人、一件事、一句话。
俺决定第一堂课就讲一个人——讲俺爹。
不讲他立了多少法、开了多少埔、酿了多少桶酒。讲他那天在城头坐着晒一下午太阳，跟俺哥说“每一步都不对，但每一步走完都变成对的了”。讲他把舵轮交给阿牛叔、把五灯墙交给俺哥俺姐、把算盘灯交给二爷爷的时候，是啥表情。讲他在暗账例册上写的那行字，“凿空格的人，终于可以坐下来，喝一杯众人酿的酒。”
俺哥看了俺的第一课教案，沉默了一会儿——俺哥沉默一般都是在心里做加减。做完了他说：“你讲完这课，爹会不会不好意思？”
“不会。爹的脸皮比北埔城墙还厚。”
俺哥笑了。他笑起来跟俺爹一模一样，都是先咧嘴，然后眼睛眯成缝，然后身体比嘴先笑出声来。
俺把这话也记进了本本。批注：“念安的笑=爹的笑。下一代的脸，上一代的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