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那句“那不是水，是时间”，唐逸在墙头想了半宿。想着想着，他忽然记起一件事：这一路，老道似来过好几回。
头一回，是那年北京胡同里。灰袍白须，塞他一枚玉，说“瑶池之约”。他当时嫌道士啰嗦，一心只想着翻围栏拍好景，压根没听进去——谁能想到那句没听懂的话，成了两辈子的谶。
那是他刚在唐家村睁眼的第七年。前世的记忆还热着，满脑子还是大洋那边的事——怎么说服一屋子人投票，怎么在电视上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怎么输了一场又一场。他当时想不通，老天爷把他塞回一个哑巴少年的身子里，到底图什么。瑶池那趟，是二叔拗不过他，才带他出门散心。他翻进围栏拍那片蓝水，蹲在岸边用树枝写前世的单词，写完又抹掉。老道就是那时候过来的，把玉塞进他手心，说了一句话。他当时当是讨赏钱的，随手揣了，没当回事。那枚玉，后来在泉州老宅的箱底压了二十年，压到玉上的穗子都散了——直到立国那日，他才重新系了根新穗子，挂在议事厅的门梁上。
第二回，是泉州港。一个游方道士，在人堆里挤过来，塞他半张海图残页，说“东去有路，早行早到”。他当时当是江湖骗子，转手就压进了货箱底。可那张残页上的航线，后来跟沈万舟的图一对，竟严丝合缝——那半页，像是从沈老的海图上裁下来的一角。
对图那夜，是沈万舟病后头回下床。残页摊在桌上，沈老眯着眼，手指顺着那道墨线划过去，划到一半，停住了，半天没说话。唐逸问他，他才哑着嗓子说：“这条线，老夫画了半辈子，没画完。”他指了指残页上那一截：“这截，不是老夫的笔。可它接上了——接上了老夫没画完的地方。”沈老当时把残页收进怀里，贴身放着，说这半页纸比他的命金贵。后来沈老病逝，那半页残页由阿牛收着，跟沈老的图并放在一格里。唐逸每回开那格，都觉得老道像是早就算好了——他知道会有一个沈万舟，画一张缺一角的图，等他来补。
第三回，是断尾求生那夜。码头灯下，一个背影朝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走。那身量、那白须、那拱手的姿态——竟像同一个人，一路远远跟着。
他脊背微微一凉，又慢慢松开。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安稳——冥冥之中真有一双眼，替他看这条别人没走过的路。
念埔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墙头，小本本摊在膝上。唐逸瞥见那页写着“美利坚”“星连流偏北”“银花艾红果方”——这娃不知东边，却把生地记全了。他心里一软：根，在此。
念埔忽然仰脸：“爹，那老道长啥样？白胡子？”
唐逸想了想：“灰袍，白须，腰上别个葫芦。头回见，他塞给爹一块玉；二回见，塞半张海图；三回见，拱了拱手就走了。”
“那他下回见你，会塞啥？”念埔认真问。
唐逸怔了一下，笑了：“下回，怕是要收东西了。”
“收啥？”
“收咱划的城。”唐逸摸摸她头，“他塞了玉，塞了图，塞了个约——如今约成了，轮到他来收账了。”
念埔似懂非懂，低头在本本上写：“老道，白胡子，收账。”唐逸瞥见那行字，笑了——这丫头记的账，跟他爹一个毛病，尽记些用钱买不到的东西。
她忽然又问：“爹，那块玉呢？”
唐逸怔了怔：“哪块玉？”
“塞给你的那块。你刚不是说，他塞你一块玉？”
唐逸想起立国那日，他把那枚压了二十年箱底的玉重新系上穗子，挂在了议事厅的门梁上。玉穗子在门梁上晃，底下人来人往，谁也没留意。他想了想，说：“在议事厅门梁上挂着。你要看，明儿领你去。”念埔认真点头，在本本上又添一行：“玉，门梁上。”
唐逸望着她写完，心里忽然踏实——老道塞的玉、塞的图、塞的约，他一样一样，都有处安放。玉挂上了梁，图收进了格，约刻进了众人的日子。
立国那日的事，他没跟念埔细说。那天人多，乱，他系玉穗子的时候手抖，系了三回才系上——不是怕，是那枚玉在箱底压了二十年，忽然要见天日，他一时不知拿它怎么办。系好了，他退后两步看，玉在门梁上轻轻晃，底下人来人往，谁也没留意。可他知道，老道塞他的第一样东西，总算有了个正式的家。后来二叔从温州来信，问“三郎，你门上挂的那是啥”，他回信只写了一句：“一个老道士塞的，说是『别忘』。”二叔没再问。可下回信里，捎来一小段红绸，说“挂玉，得衬点喜色”。
三叔蹲在墙垛边，闷声：“侄儿，你今儿个话多。”
唐逸乐：“三叔，老道来，俺想通一事——这生地不是俺一人的。是爷爷的望，二叔的守，唐芸的问，麻六沈老的舵，众人的力。俺是牵头的人，可根，是众人的。”
那夜众人散去，唐逸独自在墙头坐到三星偏西。他想的是另一桩事——前世的他，也跟人立过约。跟选民立过，跟同僚立过，跟那个输给他的对手也立过。可那些约，一个都没守住：说好的改革折在党争里，说好的承诺烂在连任里，输的那夜，他站在台上，看见底下的人一个个离席，才明白自己连“约”是什么都没想清楚。这辈子不一样。祖父的约，他守了——路得自个儿走，他走完了；二叔的约，他守了——唐记的根分三处，谁也没拔净；林婉的约，他守了——那支笔刻着五瓣花，笔杆磨得发亮；众人的约，他正在守——城头那面旗，旗上的字，是众人一票一票画出来的。老道三现，塞玉、塞图、塞约——如今想来，那不是三样东西，是三次提醒：玉是“别忘”，图是“别停”，约是“别赖”。他两辈子，头一回把约守住了。时间不是把他推成议事长的，是看他守约，才把他一步一步，推到这墙头上来的。
阿木在墙头巡夜，提着灯。灯影晃过，老道的影淡了，可那“约”，在十九埔的灯里亮着。
念埔把那支笔搁正了些，仰脸问：“爹，老道说的约，成了没？”
唐逸摸她头，笑而不答——约成不成，不在老道一句话，在众人一年年刨出来的土里，在娃们一页页写满的本本里。看的不算，干的算；这约，是众人自个儿一天天挣成的。
风过墙头，旗子猎猎。他对着海，低声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不是问自己，是回答：“那不是水，是时间。时间把俺从唐家村的哑娃，推成美国的议事长；把这约，推成众人一年年挣出来的国。”海不说话，只把旗角吹得展展的，像替他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