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埔联盟立了那半年,唐逸最担心的,不是外头的人来犯,是里头的众埔闹掰。十一处头人,脾气各不同,猎场、渔场、盐滩,桩桩能扯皮。他跟卡鲁说:“联盟像艘大船,舵是六埔,帆是五友埔。风来,帆不齐张,船就歪。”卡鲁拍他肩:“唐,俺信你这舵。”
头一桩要紧事,是共猎场。努鲁苏鲁两族,为片猎场结了几辈子仇,联盟立了还互相瞪眼。唐逸不劝空话,只把那片猎场划了界:努鲁猎东坡,苏鲁猎西坡,按月轮调。试两月,竟没动刀,猎物反倒比从前多——不抢了,人人肯往深里打。苏鲁头人咂摸:“原来不抢,比抢得的还多。”努鲁头人闷声接了句:“这理,俺早该懂。”两族头人这回,头一回正眼瞧了对方,竟还拱了拱手。
唐逸在联盟棚里,取来一碗盐水,各头人蘸指按在联盟图上——不立血誓,只立盐水誓,意思是“咸淡与共,祸福同担”。一提沈万舟,棚里静一息。那老海商,早葬在生海里了。唐逸摸笔:“沈老,您说的『东去万里』,俺圆了。这众埔联盟,扎新大陆。您若在,定要尝尝这生地的鱼。”风把帘子掀得更高,像谁在远处应了声。
麻六那阵还硬朗,常来北埔坐,独眼望海,跟阿牛讲黑潮的走法:“过黑潮,看星看流看风。三星连,流偏北;风从西,流缓。顺着流偏北走,半个时辰就过去。可也有反着的时候——流急星乱,那得看浪纹,浪纹左斜走右,右斜走左。”阿牛独手攥紧麻六的袖,只点头。唐逸在旁看,想起沈万舟交图那夜——两代老船工,把海画进这卷图,如今图在舱壁,麻六的注密密麻麻。
互市也活了。卡鲁的皮张换六埔的粮布盐;努鲁苏鲁也换。众埔联盟,经济也通——不只共守,也共富。红毛人互市三月一趟,带铜铁换鱼皮木,铜铁周师傅打船钉农具,布王婶裁帆,火药存仓。唐逸立“通商簿”,念安记,出啥进啥存啥,借贷分明。
有一回,友埔后生拿三张好皮换了半袋盐,回去被族里埋怨亏了,闹到议事会。唐逸不铸钱,只立“物价簿”——拿最经放的盐做准头,一斗盐抵多少粮、皮、布,样样定下,写互市滩木牌上。那后生按新牌价,把盐又换回两张皮,千恩万谢。卡鲁的族人拿玻璃珠换物吃了亏,唐逸让通事带话:红毛人的花哨玩意不抵粮,往后换物先对牌价。红毛人耸肩,倒也认了。
唐逸夜里算账,跟念安说:“安儿,这跟唐记当年立『统一价』一个路数——尺寸统一,价钱统一,买卖就顺。”念安拨算盘:“三叔,准头明摆着,老实人不吃亏,滑头占不了便宜。”唐逸笑:“一个理。买卖顺不顺,看有没有公道的准头。”
三叔蹲在墙根,窗台三只木鸟摆着,闷声:“侄儿,你这联盟,把十一处拧成一股。旧大陆的官,恨不得众人散,你好管;你倒好,把众人聚,自个儿当个牵头的。”唐逸正色:“三叔,俺不是管,是牵。众人推船,俺掌舵。舵偏了,众人推正;众人散了,舵没用。”三叔咂摸:“你这话,像麻六说的『帆齐张船稳』。”
林婉在医棚回来,白唐逸:“你少贫。联盟立了,医棚的药得管十一处。阿苓在友埔,阿芷在七埔,阿禾在十埔,俺巡各埔把把关。你这联盟,倒累着俺的徒。”唐逸乐:“婉儿嫂子,你这医派,也是联盟的脉——伤治全活,众人才聚得住。”林婉白他一眼,却笑了。
念埔(八岁)在联盟棚外,跟友埔的娃玩,学了几句混话,回来跟唐逸显摆:“爹,俺会友埔话『共猎』!”唐逸摸她头:“念埔,这生地的娃,唐记的、土着的,混着长。你这辈,不分谁的地,只分谁的活。联盟的根,扎在娃们的话里。”
联盟立了半年,头回联盟大会在北大埔开。六埔头人、五友埔头,挨个坐定,卡鲁捧着蜜水挨个斟,说“自家人先润润嗓子”。这回议的,是东埔渔场怎么分——努鲁苏鲁为渔场又红了脸。
努鲁头人先拍了桌:“东埔渔场,俺祖上三代就在那儿下网,凭啥分你一半!”苏鲁头人冷笑:“三代?俺家的渔场被你们占了,俺祖上记了五代!”两人越说越急,联盟棚里火药味起来。卡鲁忙给两人续蜜水:“自家人,先润润嗓子。”两人谁也没接。
唐逸不劝架,只让念安把通商簿翻到上月渔获那页:“二位头人,上月东坡猎场,努鲁猎了七头,苏鲁猎了五头——都比从前单干时多。为啥?不抢了,人人肯往深里打。渔场一个理:东埔渔场,头半年归努鲁,后半年归苏鲁,按月轮。轮着的那家,网眼放大一拃,留小鱼;歇着的那家,帮着巡海,防红毛偷捞。”努鲁头人梗着脖子:“凭啥俺先让?”苏鲁头人闷声接了一句:“凭你家网眼一直比俺家小。先让你松一松,俺服。”
棚里静了一息,随即爆出笑声。连一直蹲在棚角看热闹的红毛商人都乐了,用半生不熟的土话跟通事说:“有意思。你们这个,叫『轮』,我们叫『换』。”唐逸笑:“都一个理。轮也好,换也好,不抢,才长久。”
两族头人想起猎场的和睦,咂摸半晌,竟点头依了。唐逸笑:“你们拱手那回,法就立了;这回不拱手也依,是法活了。”
大会散了,众头人去共猎场瞧。那日运气好,努鲁东坡打着头野猪,苏鲁西坡打着鹿,两族把猎物并一堆,当场分了。唐逸看着,觉得,这“分着是亲”,不是空话。苏鲁头人咂摸:“原来不抢,比抢得的还多。”这回唐逸没接话,只笑着拍卡鲁肩:“卡鲁兄弟,你这长老会的理,俺学了一辈子。”
大会那日,友埔的娃们跟唐记的娃们在棚外疯跑,混着话喊,谁也听不清谁,可笑声是一个调的。唐逸看着,想起赵先生说“人人有份”——大人还在为一处渔场红脸,娃们已经混成一个嗓门了。这联盟的根,兴许就在娃们那儿,先扎下了。
夜里,唐逸独坐联盟棚,摸那张盐水誓的联盟图。十一处头人的指印,咸淡与共,祸福同担。他想起赵先生教的“人人有份”——这联盟,就是“人人有份”的理,落到生地的土上。唐记的人、土着的人,一根线,两头牵,谁也离不了谁。
风过联盟的旗,六面红旗、五面彩旗,在绿地哗啦啦展。唐逸望旗,想:美国的身子骨,根扎进土着的土,叶展在生地的风。风吹不倒,因为根,是众人的。五灯墙第五盏,亮在北埔城头——祖父的劲、二叔的守、三叔的轴、麻六的舵、林婉的医,拧成一股,撑起这联盟。
麻六海葬了。可他那句“这生地的联盟,比海稳”,像锚,抛在联盟的旗杆下。大会散后,卡鲁把盐水誓的图挂进长老会的棚,说“这图,土着的、唐记的,一处一个印,谁也拆不散”。唐逸在暗账例册补一行:联盟稳,不在旗多,在指印咸淡与共。旗会旧,印不褪——众人一处一印,钉在一张图上,风再大,也吹不散这十一处拧成的一股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