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试放榜那天下了大雨。不是县试那种米粒小雪——是真的大雨,雨点子砸在府学门口的青石板上溅起来能打湿膝盖。红纸被雨淋了不到一盏茶就洇得不成样子,但这次没有人敢挤到最前面——府试的榜比县试长了一倍,上面的名字多了一倍,被刷掉的人也多了不止一倍。县里来的两百人,府试只剩不到一百。能站在这张榜下面的人,每两个里已经倒了一个。
赵先生站在人群外面,打了一把破油纸伞——伞骨断了两根,伞面往左歪。这把伞他用了至少十年,每次府试放榜都带着。有时候是给自己遮雨——十次落榜,每次都站在这把破伞下面看别人的名字。今天是给学生遮。他把伞举得很高,斜着往苏文卿和三郎的方向倾。自己半个肩膀淋在雨里。
苏文卿第一。全县第一,府试还是第一。三郎从人群缝隙里看到“苏文卿”三个字写在最上面,墨迹被雨水晕开了一点,但还是清清楚楚。苏文卿没有挤进去确认——他站在赵先生的破伞下面,看到自己的名字在最顶端,嘴角弧度深了半度。这个变化大概等于别人放鞭炮。
三郎第六——跟县试一样。名次没动,但人动了。从县试第六到府试第六,中间隔着三个月、两百个考生、和一个差点在考卷上写出“天是无意识的物理规律”的自己。他看那个“六”字,跟自己说了一句话:又少削了一个角。县试那次削了三个想法,府试只削了一个——关于“见贤思齐”的论证顺序他坚持了先事实后经典的写法。阅卷官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但觉得不算大问题。不管是哪种,他保住了自己的论证顺序。
保住的代价是手心多出的汗。府试三场,每场他都在落笔前停了一拍——不是想不出怎么写,是在脑子里把詹姆斯的逻辑翻译成唐逸能写的东西。詹姆斯说“democracy is the least bad system”,唐逸写成“民为贵,君为轻”——孟子的话,考官不觉得有问题。詹姆斯说“constitutional checks and balances”,唐逸写成“三权相制”——阅卷官批了四个字:“颇有汉制遗风”。根本不是汉制。是三权分立。但阅卷官看不懂,也不需要看懂。他只看得懂“汉制”两个字——这两个字替他挡了一刀。
“唐逸——你第六!”李文进从人群里挤出来,水淋淋的,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汗。他嗓子有点哑——大概是刚才在人群里挤的时候喊了太多声。“正取——我是正取!不是备取了!”他抓着三郎的肩膀使劲摇。三郎被他摇得伞差点脱手。“我知道。我看到了。你的名字在最后一行。”他把伞重新举稳。“最后一行——但是正取。不是备取。”
李文进松开手,忽然安静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布兜——上面三行字被雨打湿了,炭迹有点糊,但还能看清:“县试:备取”“府试:正取”“加”。他看了很久那个“加”字,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不知道是擦雨还是擦眼泪。
马平川第十五——看完榜没有翘嘴角。脸上那个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三十两辅导费花到府试刚好用完”的平静。他爹站在旁边,绸衫被雨淋得贴在身上,暗纹水波图案变成了皱巴巴的水渍。翠玉扳指没有转——不是满意,是算了。府试第十五,进院试没问题。三十两花得不亏,但也没赚。保本。
李文进——正取最后一名。不是备取。县试他是备取——“备”的意思是备用的备,万一前面有人不去,他顶上。府试是正取——“正”的意思是正式的,不管前面有没有人不去,他都在榜上。正取最后一名和备取最后一名,在榜上的位置都是最后一个——但这个位置的名称变了。他从“备”变成了“正”,中间隔了三个月、两百个比他排名高的人和他每天在布兜上多写的那个“加”字。布兜上现在有三行字:“县试:备取”“府试:正取”“加”。最后那个字写得最小,但笔划最不抖。
赵先生把破伞收起来,走进雨里。走到红榜面前,雨淋在他头发上,顺着额头往下淌。他仰头看着榜上四个名字——苏文卿、唐逸、马平川、李文进。从第一到最后一名,四个学生全在榜上。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不是擦雨水——雨水擦不干净。是在擦眼镜片上那层薄雾。十三个学生带到府城,九个被刷掉了。这四个留下来了。这四个还要去院试。
“先生——你肩膀湿了。”苏文卿把伞撑过去。
赵先生没有回答。他看着榜上“苏文卿”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让三郎记了很久的话——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大半。“三十年前我第一次府试,也考了第一。后来院试也过了——秀才。然后就卡住了。卡了三十年。”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你们四个——不用像我。考到不想考为止。或者考到考上为止。两条路都可以。别卡住。”
雨越下越大。红榜上的墨迹被雨水冲得往下淌红痕,像榜自己在流泪。但名字还在——苏文卿、唐逸、马平川、李文进。四个名字,四种颜色深浅不一的墨迹,在雨里都没褪。赵先生转过身,带着四个学生往客栈走。破伞还是歪的。但他肩膀不湿了——苏文卿把伞举正了。
回到客栈,李文进把布兜摊在桌上烤火。火盆里的炭噼啪响,布兜冒白汽——不是干的汽,是湿的。被雨淋透的粗布烤火会冒一种酸酸的味道,但李文进不在乎。他盯着布兜上那三个字出神。“三郎——你说院试会不会也这样?挤在人群里,雨淋着,然后看到自己的名字在最后一行?”
“会。”三郎也把湿衣服换了。“但是最后一行也是正取。正取的人,以后可能不是最后一行。”
李文进把布兜翻过来,在背面用炭条又写了三个字:“院试:正”——“正”后面留了大半个空,够写一个数字。三郎看他写完那个空,忽然想起詹姆斯当年竞选时的一个习惯——从来不在“我们赢了多少票”后面填数字,只在前面写“我们赢了”。因为填了就限定了自己。不填——无限。李文进无师自通了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