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婶发现唐芸在窗外偷听私塾课那天,唐家院子里爆发了一场在音量上仅次于三婶骂街的冲突。但跟三婶骂街不一样——二婶不骂人。二婶用围裙擦着手,站在枣树下,用比她平时高出一个调门的声量一股脑倒出来。
“一个女娃天天往私塾跑——当你是男娃呢?你爹让你看账本我就不说什么了,看账本好歹在家。你跑到私塾去——人家怎么看你?你怎么嫁人?”
唐芸站在枣树另一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蓝布褂子下摆——上次站在窗外说自己写诗时也是这个动作。
“我不用嫁人。”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为了嫁人就不去私塾。我不去私塾也可以。就站在窗外。不影响里面的人,不让赵先生看到我,不让任何学生看到我——除了三郎。”她抬起头望着二婶。“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学几个字——也不行吗?”
围裙在二婶手里绞成了麻花。她张了张嘴——“你是个女娃”说了太多次,每次都被挡回来;“别人会说你闲话”——她自个儿就是村里说别人闲话的主力,太清楚杀伤力。唐芸不在乎闲话。唐芸在乎字。
二叔这时候从杂货铺回来了。在门口听了大概半盏茶,走进院子。没站到二婶那边。站到了枣树下——唐芸和三郎中间。
“让她学。”
“大富——”
“让她学。”二叔又说了一遍,语气跟上次在田埂上说“他画什么我挖什么”一模一样。“她看完了去年全年的进出货账,发现三个月对不上——我去查了,她对的。以后唐家产业需要会看账的人。男的也行,女的也行。”
二婶盯着二叔,好一会儿没动。松开围裙,转身进了灶房。围裙在身后飘了一下,像一面被风吹起来的旗。
二叔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唐芸手里——一把小算盘。珠子是黄杨木的,比枣木轻。“这本账是去年全年的。你先从这本开始看。看不懂的问三郎。他不懂的来问我。”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晚上看账费灯油——灯油钱从你账上走。算成本。”
唐芸低头捧着手里那把黄杨木小算盘。拨了一颗珠子——声音比枣木算盘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很脆。她说了一句二叔已经走远听不到的话。“这个成本——我以后能赚回来。”
那天晚上,唐芸拿到了唐记杂货铺去年全年的账本。三本,每本都翻得起毛边,页角有各种食物痕迹——糖渍、酱油、油手印。她抱着三本账本坐在油灯下,翻开第一页,从第一行开始看。
三郎站在窗户外面望了一会儿。油灯下唐芸的影子投在墙上,跟她白天站在窗外偷听时同一个姿势。区别是以前在窗外,面前是树枝和泥地。现在在灯下,面前是真账本、真数字、真问题。
“你在看什么?”唐芸没抬头。
“看一个以后可能要给我开工资的人。”
唐芸抬头瞥了他一眼。笑了——那个笑容跟二叔最不像的一次。二叔笑嘴角往上,眼睛不动。唐芸笑眼睛跟嘴角一起往上。像她画的那朵五瓣花。
三郎回屋时路过柴房。三叔在削一只新的鸟——翅膀没刻完,但能看出是雁。跟窗台上那只姿势一样,脖子仰着朝村口。三叔没抬头。三郎没停。
院子里今晚多了一盏灯。唐芸那间屋。以前只有堂屋和三郎房里亮灯。那盏灯底下不是绣花针。是算盘。
二婶从灶房窗口瞥了一眼那盏灯。围裙已经解下来了,但她站在窗口没走。望着唐芸趴在灯下翻账本的影子,望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灶台边,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在她脸上——还是那个刻薄和慷慨同步进行的复杂表情。但嘴角有一个弧度。很小。她自己大概没意识到。
第二天早上唐芸交账本的时候,二婶站在灶台边搅粥。没有回头。但说了一句话:“昨天晚上灯油点了多久。”唐芸愣了一下。“大概一个时辰。”“一个时辰——按上个月扣的灯油钱,这个月要多扣两文。”唐芸低头算了一下。“上个月扣七文,这个月四文,加两文是六文。还是比上个月少一文。净赚。”二婶搅粥的手停了一拍。没回头。但嘴角那个弧度深了半度。
三叔从柴房里出来,往窗台上又放了一只削好的鸟。今天削的是只猫头鹰。眼睛是圆的,朝院子方向望。跟其他新动物一样——不飞,待在原地,守着院子。猫头鹰旁边多了一只小算盘——木头削的,珠子刻死了不能拨,上面歪歪扭扭刻了“唐记”两个字。跟三郎窗台上那只是同一把刀削的。只不过这把比那把小了一圈。大概是按照唐芸那把黄杨木小算盘的比例做的。三叔从不说“唐芸”这个名字。但他数过她手里那把算盘有几颗珠子。
那天中午吃饭时,二婶破天荒给唐芸多夹了一块肉。不是放在碗里——是放在碗沿上。既给了,又留了一个“你自己决定吃不吃”的空间。唐芸把肉夹起来吃了。二婶低头扒饭,没抬眼。但夹下一筷子菜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三郎看到了全过程。二婶的温柔跟她的刻薄一样——永远裹在一层若有若无的东西里面。夹肉放在碗沿不是碗里,怕显得太热情;不说话不看,怕显得太在意。但肉还是那块肉。唐芸吃了。这大概就是二婶能给出的最高规格的认可——一块放在碗沿上的肉。
吃完饭,唐芸端着碗去灶房洗。二婶正在灶台边擦锅。两个人背对背站了一会儿。然后二婶开口了,没有回头。
“你那个灯油——从这个月开始不用扣了。”
唐芸手里的碗停在半空中。
“不是因为你是我闺女。是因为你看账帮铺子里省了钱。省的钱够买好几年的灯油。所以——算公账。”二婶把抹布在水里涮了一下,继续擦锅。“不过你要是哪天晚上看账看到打瞌睡忘了吹灯——还是照扣。”
“不会打瞌睡。”
“你怎么知道。”
“账本比话本好看。睡不着的时候翻两页就困了——但不会打瞌睡。因为你得一直算。一停就算错了。”
二婶擦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行。那就扣不着你了。”她把抹布拧干晾在灶台上,转身出了灶房。经过唐芸身边时没有停,但说了一句只有唐芸能听到的话:“你比你娘强。你娘不认识野菜,也不认识字。”
唐芸站在灶台边,手里的碗还在滴水。窗外枣树叶子哗啦啦响。扣了三个月的灯油钱,从今天起不扣了。
那天晚上她看账看到很晚。灯油烧了大半盏。看完最后一个数字,她把账本合上,在封面内侧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本月灯油:零文。省四文。”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朵花。再也不是五瓣了——这次是七瓣。花瓣多了,弧度反而更难控制。但她每一瓣都画得一样大小。
窗外的枣树哗啦响了一声。风吹进来,把油灯吹得晃了一下。她伸手护住火苗。掌心被灯罩的热度烫了一下,缩回来。然后笑了——不是“我赢了”的笑。是“我还能做得更好”的笑。她把账本放好,吹灭油灯。明天还有新账本。下个月灯油继续零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