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从邻村回来那天下午，从怀里掏出来一只狗。祖母本来伸手去接茶叶——祖父去邻村的主要业务是喝茶顺带办事——结果接过来一团毛茸茸的、正在发抖的东西。小黄狗。两个拳头大。耳朵竖着，尾巴尖上一撮白毛，四条腿抖得像被风吹弯的麦秆。身上有股干草和母狗乳汁混在一起的淡淡气味。
全家人围着小狗看了半天。祖母说叫“来福”——“招财进宝，福气来”。母亲说叫“大黄”——“黄毛土狗，叫大黄正合适”。二婶说叫“旺财”。三婶难得表示意见说叫“狗剩”——因为贱名好养活。唐康趴在狗前面看了又看，发表了一句权威意见：“它好臭，叫臭臭。”被二婶在脑袋上拍了一下。
爷爷谁都没问。直接问三郎。
三郎低头看那只小黄狗。黄毛、立耳、尾巴尖一撮白毛。把手伸到小狗面前。小狗闻了闻他的手指——鼻子是凉的，湿漉漉的，像一小块刚从井里打上来的鹅卵石。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舌头是温的，带着刚断奶的幼崽特有的奶腥味。
“元宝。”
全家安静了一秒。同时点头。祖母：“元宝好！吉利！”二婶：“招财进宝，元宝——这名字行。”只有三叔在门外哼了一声：“一条土狗叫元宝，当狗是金子做的呢。”嘴里叼着空烟袋——又在省烟叶。
没有人注意到三郎嘴角那个一闪而过的诡异的笑。他在心里想的是——“元”等于dollar，“宝”等于baby。前世竞选演讲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就是dollars。今世他的狗就叫元宝。这是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冷笑话。他打算带进坟墓里。
从那一刻起元宝成了他的影子。走到哪跟到哪，永远在三步之内。私塾门口趴着等——赵秀才每次关门都得用鞋尖把它往旁边拨一拨。田里跟着踩稻苗——被父亲用草帽赶过三次，每次都踩。它这辈子学不会“稻苗不能踩”。但“主人在哪”这件事，来的第一天就会了。
头一晚，元宝不肯睡狗窝，半夜溜进三郎屋里，趴在床脚。三郎醒来发现脚边一团热乎乎的黄毛，没赶它。从此它每晚都来——狗窝成了摆设，祖母骂了两回，后来也懒得骂了，只在灶上多留一碗。元宝睡床脚，天不亮就醒，跟着祖父去开门，跟父亲去田埂，跟三郎去私塾。全家人都习惯了：这条狗，是跟着唐家老三的。三婶那句“狗随主人”，倒叫它坐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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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开始偷偷训练元宝。用的是英语。
“Sit.” 元宝歪着头看他。坐下了。不是“因为我懂英文”——是因为他手里举着一小块碎肉。“Stay.”继续坐着。眼神在肉和主人之间快速切换。“e.”扑过来，两只前爪扒在膝盖上，尾巴摇得像装了一个小型发动机。
“好狗。” 一条湿漉漉的舌头糊在他脸上。
全家人很快发现了一件事——这条狗只听三郎的话。祖母叫“元宝过来”，元宝的耳朵动了一下但身体没动。三婶阴阳怪气地评价：“狗随主人。”她是在骂他跟所有人都合不来狗也跟所有人合不来。她不知道这句话刚好说对了一半——不是“狗随主人孤僻”，是“狗随主人有个看不见的世界”。
三郎抱着元宝在枣树下偷偷笑。元宝打了个嗝，闻起来像中午吃剩的红薯。“只有你不觉得我是怪物。知道吗？” 元宝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闭上了眼睛。三郎把元宝缺了角的耳朵翻过来揉了两下——那儿的毛比前世那件顶好的羊绒西装衬里都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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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那年秋天某个黄昏，三郎坐在村口老槐树下背书。膝盖上摊着《论语》。元宝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面上——那颗毛茸茸的下巴的重量温温的，沉沉的，像一个不需要回答的承诺。
背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眼泪自己往下掉，根本没想哭。前世儿子Sam用半生不熟的拼音打了“ba ba zhu yi an quan”。他回了条英文——没事，别担心你老爸。从来没想过那可能是跟前世最后一条消息。眼泪掉在“游必有方”那个“方”字上，墨迹洇开了一小块。
元宝感觉到了。把下巴从他鞋面上抬起来。用那双深褐色的狗眼看了他一眼——不是“主人你怎么了”，是“我知道你在难受，我不会走”。站起来，把一只前爪搭在他膝盖上。湿漉漉的鼻尖碰了一下掉在书上的那滴眼泪。又趴回去了。下巴重新搁在鞋面上。打了个哈欠。把那只缺了角的耳朵往他脚背上蹭了一蹭。
这只狗不懂“父母在，不远游”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主人难受的时候把下巴搁在他脚上。前世竞选团队几十号人，没一个人会在半夜把下巴搁在他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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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三郎去赶考离家的时候，母亲说元宝会去村口老槐树下趴着——脸朝着他离开的方向。一趴一整天，太阳晒也不走，下雨了就缩在树下等。树下被它趴出了一个浅浅的坑，刚好是元宝身体的形状。那个坑一年比一年深，像是老槐树根旁边长出了另一条根。
三郎第二次乡试落榜回家那天，人还没走到村口。远远看到老槐树下一团黄毛在风中抖了一下——元宝站起来的时候耳朵甩了一下。那团黄毛开始往他这个方向冲。四条短腿倒腾得快飞出火星子了，耳朵被风压在脑后，尾巴摇的幅度大到整个后半段身体都跟着左右晃，差点横着跑。
元宝扑上来。两只前爪扒在他膝盖上。舌头糊了他一脸。已经等了三个月。不知道它是怎么熬过三个月的——狗没有日历，但它有记忆。记忆里面有一个需要等的人。
“好狗。” 把脸埋在那团暖烘烘的皮毛里。“At least someones happy to see me.”
那天夕阳把影子和元宝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背着满是落榜考卷包袱的少年，一条黄毛土狗，在通往村子的土路上走着。狗比人高兴——狗不知道什么是落榜。狗只知道它的主人回来了。说真的，也许狗比人聪明。人把太多东西分成了“成功”和“失败”。狗只分“回来了”和“还没回来”。
狗只分『回来了』和『还没回来』。他那时不会想到，有一天村口再没有那团黄毛等他——只有枣树底下一座浅坟，坟上压着一朵五瓣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