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完那声“娘”之后的几天里,三郎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三岁小孩的身体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重、绵软、完全不听使唤。每次醒过来只能维持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眼皮就再也撑不住了。在清醒与昏睡的间隙里,两套记忆在他脑子里缓慢搅拌——国会山听证会和母羊鼻尖、竞选辩论和灶台边的歌声、特朗普的红色棒球帽和从枣树上往下看时心脏悬空的那个瞬间。
他说到底是个活了两辈子的人。任何时候只要睁着眼,就在无意识地收集信息。哪怕这副身体现在连翻身都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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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上午,土郎中来了。老头姓牛,六十来岁,胡子稀疏,指甲缝里塞着不知道哪一年的草药渣。他“嚯”了一声跨进门,蹲在床边把三郎的脑袋左右转了两下,扒开眼皮看了看,又拿两根手指搭在手腕上闭眼号了半天脉。那两根手指刚从外面进来,沾着院门口猪圈栅栏上的泥。
这个时代没有细菌理论。这双手不需要消毒——在所有人包括牛郎中自己的认知里,“药到病除”靠的是药,跟手干不干净没关系。三郎躺在那里,用余光看他搭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双手。等会儿这双手要去捣药,敷在他后脑勺的伤口上。他让母亲端了一碗温水过来,放在床头的矮桌上。牛郎中号完脉,伸手去拿捣药的石臼。他伸出小手够到碗边,往牛郎中的方向“碰巧”推了一下。碗翻了。温水泼了牛郎中一手。
母亲手忙脚乱地拿布来擦。牛郎中甩了甩手上的水,顺便在衣襟上蹭了两下,继续捣药。效果聊胜于无——但至少冲掉了猪圈栅栏上的泥。三郎躺在床上,对自己说了一句英文,很小声:“best I can 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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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郎中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母亲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三郎的耳朵是四十七岁的耳朵。他听到了几个关键词,拼起来大概是一句完整的话。
“——他摔得很重,脑子可能坏了。以后说话也许不利索。你们得有个准备。”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把围裙绞紧了一点。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院门口传来另一个声音——不是郎中,是村长唐老三。他跟父亲在院子里说话,音量不高,但三郎从床上这个位置刚好能听到半句。“——县里这次清丈田亩,你们唐家那几块田的田契得重新核实。有些人家的田多报少,少报多——他家是少报了。少报的补缴三年差额。你们家那几块——”父亲没有说话。三郎只听到锄头被从墙角拿起来的声响——不是去打架,是去田里干活。但锄头被拿起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把这两条信息记在脑子里。牛郎中说他可能脑子坏了。村长说田契有问题。两条信息都不完整。但他有一个习惯——信息不完整的时候先存着,等有更多碎片再拼。以前有人帮他收集信息,现在只有他自己。这副身体连翻身都翻不了,但耳朵还能用。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很小声。
“Alright. First threat identified. deal with it when I can m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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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清晨,被自己的肚子叫醒了。母亲端着一个小陶碗快步跑到床边,左手把他搂进怀里,右手用小木勺舀起碗里的东西——小米粥,很稀,大概三分之一是米,三分之二是水,粥面上飘着几粒碾碎的红枣。她先把勺子放在嘴边吹了三口气,小心翼翼送到他嘴里。
他连吃了三大口。抬头发现母亲自己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新裂开的口子,张嘴吹粥时那道口子被气流撑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他伸出小手推了推母亲手里的勺子,往她嘴边推。“娘不饿。三郎吃。”听不懂全部的字,但完全理解了全部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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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被母亲抱到院子里晒太阳。一个大约三十步见方的院子,三面土坯房,一面篱笆墙。角落堆着柴火和农具,鸡在柴火堆里刨食,猪在篱笆墙外面的泥坑里打滚。院门被推开了——一个五六岁男孩冲进来,虎头虎脑,光头只在头顶留了一撮头发扎成小揪揪。冲到竹椅前面弯下腰,把一张晒得通红的脸凑到鼻子跟前。
“三郎,你说话呀!你再骂一句!鸡国话!鸡国话!”
终于用英语说了一句话。“Kid, if you knew what I actually said, your parents would wash my mouth out with soap.”男孩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张成o型,转头冲着屋里大喊——“爹!!!三郎又说鸡国话了!!!比上次更长!!!”
屋里出来一个比父亲稍瘦但穿得更体面的中年男人——深蓝色长衫,袖口有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三郎,我是你二叔。你还认得我吗?”把嘴唇抿成最接近“礼貌微笑”的形状——露出六颗牙。二叔看那个表情笑了,把光头男孩拉到腿边,拍了拍他脑袋。“康儿,你三弟刚摔了头,还在养伤。别闹他。唐康——记住了。光脚、光头、虎头虎脑、嗓门大得像打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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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走后,院门口陆续出现了更多人。每个人都带着东西——一把晒干的红枣、两个煮鸡蛋、一小袋小米、几尺粗布。三婶端了一碗自家腌的萝卜干——碗缺了个小口,萝卜干切得粗细不均。
三叔空着手来的。靠在门框上说了句“我就来看看”。不是穷——是不想给。但他不是来嘲讽的,他是来观察的。三郎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二婶提来的那碗鸡汤上停了三秒,然后移开了。那个移动的方向不是回避——是在记。他在记谁出了多少钱,谁出了多少力。以后如果有账要算,他会把这些数字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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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最后一个进来。唐守田不像其他人那样急冲冲扑到竹椅前。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掌着门框,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样站了很久。久到院子里其他人安静下来了。一步一步走到枣树下,低头看着竹椅上的孩子。
祖孙俩对视了也许有十秒。老人身上有股淡淡的旱烟味——老烟叶自己卷的。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和竹椅上的三郎能听到。
“大难不死——性子变了。村里老人说,从鬼门关走一趟回来的人,总得带点那边的灵气。有人开了天眼,有人通了鬼耳,有人忽然变聪明了。你大概是第三种。”
心脏猛缩。老人没有等他想好怎么反应。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把掌心贴在他头顶上。那只手很重——不是力量的重量,是一个家族三代人的重量。掌心是干的,暖的。没有再说一句话。拍了拍头顶。转身走了。
三郎看那个瘦削的背影。他知道自己和原来那个三郎不一样。但老人用一个村里人都能接受的民间解释把这件事包住了——“摔了一跤开了窍”。不是换人,是开窍。观音菩萨在梦里点化了他。这个说法能在村里公开讲,不会引起怀疑。三郎看老人消失在院门口。他第一次被一个人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没有追问,没有拆穿,用最土的话替他挡住所有猜疑。
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三岁的、胖乎乎的、什么都抓不住的手。慢慢地把五根手指收拢。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认识这些人不到七天。但从今天开始,他们就是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切。松开拳头,对着掌心里那团还没学会怎么使用的空气,用中文轻轻说了一句——前世那句口头禅,从此换了这辈子的声口。
“行,詹姆斯,重来一局。”
这一局,他手里没有竞选团队,只有一个三岁孩子的身体,和一句还没学会的『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