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天京城外桃花开得正盛。
洪天贵福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粉粉白白的一片,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正在安庆看那些死人。一年过去了,桃花还是那样的桃花,可人已经不是那样的人了。
“殿下,”林彩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将军到了。”
洪天贵福转过身,看见城下一队人马正往这边来。为首的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形魁梧,正是李秀成。
他下了城墙,快步迎上去。
李秀成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李秀成,叩见幼天王!”
洪天贵福连忙扶起他:“李将军快起来!路上辛苦了!”
李秀成站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洪天贵福一番,忽然笑了。
“幼天王,您又长高了。”
洪天贵福也笑了:“李将军,你也瘦了。庐州的日子,不好过吧?”
李秀成摇摇头:“还好。有幼天王的粮草弹药,兄弟们吃得饱,打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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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进了城,往城东老宅去。
一路上,李秀成看着街上的景象,眼里满是惊讶。店铺开了不少,行人多了许多,连路边的小贩都敢大声吆喝了。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幼天王,天京变了好多。”
洪天贵福点点头:“三年了,总得有点变化。”
李秀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末将记得,三年前刚见您的时候,您还在病床上躺着。那时候谁能想到,您能把天京变成这样?”
洪天贵福笑了笑,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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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里,阿凤已经备好了酒菜。
李秀成坐下,端起酒杯,敬了洪天贵福一杯。洪天贵福以茶代酒,喝了一口。
“李将军,庐州那边怎么样?”
李秀成放下酒杯,正色道:“回幼天王,庐州一切安好。城防加固了,粮草够吃半年,兵也练得差不多了。湘军那边,冬天一直没动静,开春之后也没见他们有什么动作。”
洪天贵福点点头,又问:“曾天养怎么样?”
李秀成笑了:“曾将军好着呢!天天带着人操练,一天都不肯歇。他说,上次庐州差点丢了,这回一定要守住,不能再让幼天王操心。”
洪天贵福也笑了。
“好。有他在,我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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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秀成忽然放下筷子。
“幼天王,末将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洪天贵福看着他:“说。”
李秀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末将想……把家眷接到庐州来。”
洪天贵福愣了一下。
李秀成的家眷,一直在天京。他老婆孩子,还有几个亲戚,都住在城里的一处宅子里。平时有洪天贵福照应着,倒也平安。
“为什么?”
李秀成叹了口气:“末将这些年一直在外打仗,一年也回不了几趟家。老婆孩子惦记,末将也惦记。把他们接到庐州去,起码能天天见着。”
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问:“庐州那边,安全吗?”
李秀成点点头:“安全。城防坚固,兵也多。就算湘军来打,也能守得住。”
洪天贵福想了想,说:“好。我让人帮你安排。”
李秀成站起身,又要跪下。洪天贵福拦住他。
“别跪。你替我守庐州,我帮你接家眷,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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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洪天贵福带着李秀成去了城外作坊。
一进门,李秀成就被那些轰隆隆的机器震住了。他围着蒸汽机转了好几圈,又去看那些刚造出来的枪管,眼睛都直了。
“幼天王,这些东西……都是咱们自己造的?”
洪天贵福点点头。
李秀成捧起一根枪管,摸了又摸,看了又看,忽然眼眶红了。
“末将打了这么多年仗,用的都是缴获的刀枪,捡的别人的破烂。现在……现在咱们自己能造了……”
洪天贵福拍拍他的肩膀。
“李将军,这只是开始。以后咱们不光造枪管,还要造整支枪。不光造枪,还要造炮。造得比洋人的还好。”
李秀成使劲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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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作坊出来,洪天贵福又带李秀成去了城外流民营地。
营地里,庄稼长得正好。玉米一人多高,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稻田里,稻子已经开始抽穗,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妇女们在河边洗衣,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
李秀成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切,半天说不出话来。
“幼天王,这些人……都是您救的?”
洪天贵福点点头。
“三年前,他们从江北逃过来,差点饿死。现在,他们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李秀成忽然转过身,对着洪天贵福,深深地鞠了一躬。
“幼天王,末将替天下百姓,谢谢您。”
洪天贵福连忙扶起他。
“李将军,你这是干什么?”
李秀成直起身,眼眶红红的。
“末将也是穷苦人出身,知道老百姓想要什么。他们想要的,就是能吃饱穿暖,能平平安安过日子。幼天王做的这些事,就是让他们能过上这种日子。末将……末将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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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洪天贵福带着李秀成回了城。
两人骑着马,慢慢走着。夕阳把天边染成了红色,晚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味。
“李将军,”洪天贵福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还要打多少年?”
李秀成想了想,摇摇头。
“末将不知道。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但只要湘军还在,清妖还在,就得打下去。”
洪天贵福点点头。
“是啊,得打下去。”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忽然笑了。
“可总有一天,会打完了的。打完仗,咱们就种地,就过日子,就不用再死人了。”
李秀成看着他,也笑了。
“幼天王,末将信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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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李秀成住在老宅里。
洪天贵福让人收拾了一间客房,又让阿凤送去了热水和换洗的衣裳。李秀成洗了澡,换了衣裳,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洪天贵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李将军,想什么呢?”
李秀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幼天王,末将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末将小时候,家里穷,天天饿肚子。有一年过年,娘煮了一锅野菜粥,算是年夜饭。末将问娘,什么时候能吃上肉?娘说,等太平了,就能吃上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末将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太平。现在懂了。太平,就是老百姓能吃饱穿暖,不用天天担心被人杀,不用天天担心饿死。太平,就是您做的这些事。”
洪天贵福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李秀成继续说:“末将这些年打仗,杀过人,也被人杀过。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会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可末将不后悔。因为末将知道,末将打的仗,是为了让以后的人不用再打仗。”
他转过头,看着洪天贵福。
“幼天王,您也一样。您做的这些事,是为了让以后的人,能过上太平日子。”
洪天贵福看着他,忽然笑了。
“李将军,你是个明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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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李秀成要回庐州了。
洪天贵福送到城外,拉着他的手,叮嘱道:“李将军,路上小心。到了庐州,给我来信。”
李秀成点点头,翻身上马。
走了几步,他忽然勒住马,回过头。
“幼天王,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洪天贵福看着他:“说。”
李秀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幼天王,您太累了。该歇的时候,也得歇歇。您才十一岁,日子还长着呢。”
洪天贵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我记住了。”
李秀成抱了抱拳,带着人走了。
洪天贵福站在城外的高坡上,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彩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殿下,李将军是个好人。”
洪天贵福点点头。
“是啊,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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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宅,已经是中午了。
阿凤迎上来,说:“殿下,安庆那边来信了。”
洪天贵福接过信,拆开一看,是石达开写的。
信上说,安庆一切都好,湘军没有动静。他听说李秀成来了天京,问是不是庐州出了什么事。信的末尾,石达开加了一句:
“贵福,听说你又忙得脚不沾地。记住,你才十一岁,别把自己累垮了。”
洪天贵福看完信,笑了。
翼王叔和李秀成,说的话一模一样。
他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满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棵树,忽然想起李秀成说的话——
“您才十一岁,日子还长着呢。”
他笑了。
是啊,日子还长着呢。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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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