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天京酷热难当。
洪天贵福站在城西一片空地上,面前是一排新搭起来的草棚。草棚里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有铁砧,有风箱,有锤子钳子,有从各处搜罗来的废铜烂铁。几十个工匠正在里面忙碌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
“殿下,”一个满头白发的老铁匠走过来,抹了把脸上的汗,“按您的吩咐,作坊都弄好了。就是这铁料不够,好的铁料更少。咱们翻来覆去就那点东西,打不了多少。”
洪天贵福点点头:“我知道。铁料的事,我想办法。”
老铁匠叫周大福,今年六十多了,打了大半辈子铁,是天京城里最好的铁匠。洪天贵福让人把他请来,又找了几十个手艺不错的工匠,凑了这么个作坊。
“周师傅,那批连发弩,做得怎么样了?”
周大福指了指旁边的草棚:“做了五十把,都在那边搁着。殿下要看看?”
洪天贵福走过去,拿起一把连发弩,仔细端详。弩身是用硬木做的,弩臂包着铁皮,弩弦是牛筋拧的,比第一批粗糙些,但结实耐用。
他扣动扳机,“嗖”的一声,箭飞出去,钉在十步外的木桩上。
“不错。”他点点头,“周师傅,你们辛苦了。”
周大福嘿嘿一笑:“不辛苦。殿下给的工钱高,比俺们以前自己干强多了。就是这活不好干,连发弩的机簧太精细,俺们得慢慢琢磨。”
洪天贵福拍拍他的肩膀:“慢慢来,不着急。手艺是练出来的,练多了就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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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作坊出来,洪天贵福又去了隔壁的院子。
这个院子更大,里面堆满了木材、竹料,还有一捆一捆的箭杆。几十个木匠正在忙碌着,有的削箭杆,有的做箭羽,有的在组装弩床。
“殿下!”一个中年汉子迎上来,满脸堆笑,“您来了!”
这人叫孙大柱,是个木匠头子,以前在城外给人盖房子,手艺不错。洪天贵福让人把他找来,让他负责做箭。
“孙师傅,箭做得怎么样了?”
孙大柱指着旁边一堆成品:“回殿下,这两个月做了三千多支。按您的吩咐,箭头是铁的,箭杆是硬木的,箭羽是鹅毛的,比以前的强多了。”
洪天贵福拿起一支箭,看了看,点点头。
“好,继续做。越多越好。”
孙大柱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们日夜赶工,一定多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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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天贵福在城外转了一上午,看了作坊、看了木匠铺、看了铁匠铺,又去看了那些新开垦的荒地。太阳晒得人发昏,他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可心里却踏实。
这些东西,都是将来打仗的本钱。
有枪有炮,还得有会造枪造炮的人;有兵有将,还得有供他们用的武器弹药。他现在做的,就是在打基础——等机器从英国运来,这些人就能派上大用场。
“殿下,”林彩新在旁边说,“该回去了,下午军机处还有事。”
洪天贵福点点头,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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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军机处。
一进门,洪天贵福就看见秦日纲脸色不对。
“幼天王,”秦日纲把一份奏报递过来,“江西那边出事了。”
洪天贵福接过奏报,仔细看了一遍。奏报是罗大纲从饶州发来的——湘军将领李续宾率兵两万,突然进攻饶州。饶州守军只有五千,虽然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城破了。罗大纲带着残兵突围,死伤过半,现在退到景德镇休整。
洪天贵福看完,沉默了一会儿,问:“安庆那边知道了吗?”
秦日纲点点头:“翼王那边已经送信去了。饶州是安庆的南面屏障,饶州一丢,湘军就能从南边威胁安庆。”
李秀成接话:“末将以为,湘军这次是声东击西。表面上是打饶州,实际上是想牵制咱们的兵力,好让安庆那边的湘军主力喘口气。”
陈玉成一拍大腿:“那咱们不能让他们得逞!末将请缨,带兵去景德镇,帮罗大纲守住!”
洪天贵福摇摇头:“不急。湘军打下饶州,肯定会乘胜追击。罗大纲现在退到景德镇,正好以逸待劳。咱们派人给他送点粮草弹药过去,让他撑住。等湘军疲惫了,再寻机反击。”
秦日纲捋着胡子,点点头:“幼天王说得有理。那派谁去送?”
洪天贵福想了想,说:“让李世贤去吧。他熟悉皖南的情况,路上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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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十,李世贤带着一百人和一批粮草弹药,出发去景德镇。
洪天贵福送到城外,叮嘱道:“路上小心。到了景德镇,告诉罗大纲,让他别硬拼,能守就守,守不住就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李世贤点点头:“殿下放心,末将记住了。”
队伍出发了,很快消失在远处的山林里。
林彩新在旁边说:“殿下,您说罗大纲能守住景德镇吗?”
洪天贵福摇摇头:“不知道。但只要能撑住,就是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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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景德镇传来消息——罗大纲守住了。
李续宾的湘军连攻三天,死伤两千多人,愣是没打下来。罗大纲亲自上城墙督战,身中两箭,血流如注,还在指挥。守军士气大振,越战越勇。李续宾见攻不下,只好暂时退兵。
洪天贵福接到消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打得好。”
他当即写了一道嘉奖令——罗大纲升任冬官正丞相,赏银一千两;所有参战将士,每人赏银五两;阵亡的,加倍抚恤。
林彩新接过嘉奖令,迟疑了一下,问:“殿下,罗大纲是翼王的人,您这么赏……”
洪天贵福看了他一眼:“翼王的人,也是天国的人。罗大纲打得好,就该赏。”
林彩新闻言,不再说什么,领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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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文斯顿来找洪天贵福。
“幼天王,”他开门见山,“我要回英国了。”
洪天贵福点点头:“我知道。路上小心。”
文斯顿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什么?”
“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有什么急事,可以让人去广州找我的朋友,他会想办法把信转给我。”
洪天贵福接过信封,收好。
“文斯顿先生,那批机器的事,拜托你了。”
文斯顿点点头:“我会尽力。不过幼天王,我得提醒你——机器运来容易,可怎么用,怎么修,怎么造出合格的枪炮,都是大问题。你需要人,懂技术的人。”
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有办法吗?”
文斯顿想了想,说:“我认识几个工程师,在英国混得不好,想到东方碰碰运气。如果价钱合适,也许他们愿意来。”
洪天贵福眼睛一亮:“请他们来。价钱好商量。”
文斯顿笑了:“好,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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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文斯顿的船离开天京,顺流而下,往广州去。
洪天贵福站在码头上,望着那条船渐渐远去,心里默默祈祷。
咸丰八年,已经过去一大半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洪仁达被打入天牢,余党被清理;洋枪洋炮运到安庆,开始形成战斗力;城外流民安顿下来,开荒种地,自食其力;作坊办起来了,工匠们开始学着造连发弩、造箭;景德镇守住了,罗大纲打退了湘军的进攻。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他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还没来。
湘军不会善罢甘休,曾国藩不会认输。等他们缓过劲来,还会发动更猛烈的进攻。到那时,才是真正的考验。
“殿下,”林彩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该回去了。”
洪天贵福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江面上,那条船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渐渐消失在远处的雾气里。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走去。
咸丰八年,还有四个月。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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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