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李世贤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两千多人马——全是皖南山区招安的土匪。这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睛里都闪着光,那是看见希望的光。
洪天贵福亲自到城外迎接。
李世贤远远看见幼天王的身影,翻身下马,快步迎上来,单膝跪地:“末将李世贤,幸不辱命!”
洪天贵福扶他起来,上下打量了一遍——黑了,瘦了,但精神头十足。
“李将军辛苦了。”
李世贤咧嘴一笑:“不辛苦!幼天王,末将给您介绍一下——”
他转身指着身后那群人:“这是王大山,原来在皖南落草的,手下有八百多兄弟,是最大的一股。这是赵老七,手底下五百多人,专劫清军的粮队,没劫过咱们一回。这是刘麻子……”
他一个一个介绍过去,洪天贵福一个一个点头。那些土匪头子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眼神里带着好奇、敬畏,还有一丝丝怀疑——这就是传说中那个七岁封王、火烧湘军的幼天王?
洪天贵福等李世贤介绍完,走上前几步,大声说:
“诸位兄弟,愿意来天京投奔太平天国,本王很高兴。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本王不管。但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太平天国的兵,是先锋营的兄弟。有饭一起吃,有仗一起打。只要你们忠心报国,本王保证,将来有你们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两千多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王大山走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幼天王,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俺就一句——以后俺的命,就是幼天王的!”
赵老七、刘麻子他们也跟着跪下,呼啦啦跪了一片。
洪天贵福连忙把他们扶起来:“都起来,都起来!咱们太平天国不兴这一套。以后都是兄弟,跪来跪去的干什么?”
众人这才站起来,一个个脸上带着笑,眼里带着光。
林彩新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佩服——殿下这收买人心的本事,真是天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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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贤带回来的两千多人,加上先锋营原有的几百号人,已经接近三千了。这么多人当然不能挤在城东老宅里,洪天贵福在城外找了一块空地,搭起营寨,把他们安顿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他又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他去军营里看那些新来的兄弟,跟他们说话,问他们的经历,听他们讲皖南山里的故事。有些人是活不下去才落草的,有些人是被清军逼的,还有些人是稀里糊涂就上了山。不管什么原因,现在他们都成了太平军。
“你们以前怎么打仗的?”他问王大山。
王大山挠挠头:“俺们不叫打仗,叫打劫。找个险要的地方埋伏着,等运粮的队伍过来,冲出去抢。抢完就跑,不恋战。”
洪天贵福点点头,又问:“要是碰上大队官兵呢?”
“那就不打,躲起来。”王大山嘿嘿一笑,“俺们山里路熟,官兵追不上。”
洪天贵福笑了。
这些土匪,打仗不行,但打游击是行家。皖南山区地形复杂,正是打游击的好地方。如果能好好训练他们,将来对付湘军的运粮队,绝对是一把好手。
晚上,他把李世贤、王大山他们叫到一起,开始布置任务。
“王大山,你们这些人,以前在山里打劫,靠的是什么?”
王大山想了想,说:“靠熟悉地形,靠跑得快,靠……靠不要命。”
洪天贵福点点头:“说得对。你们有这三个长处,但短处也很明显——没有纪律,没有配合,没有统一的指挥。打小仗行,打大仗就不行了。”
王大山低下头,有些惭愧。
洪天贵福接着说:“从明天开始,你们跟着先锋营的老兄弟一起操练。学列队,学听令,学怎么打配合。练好了,将来有大用。”
王大山抬起头,眼睛亮了:“幼天王,俺们能练成先锋营那样?”
“能。”洪天贵福肯定地说,“只要你们肯下功夫,一定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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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安庆传来消息——湘军又开始攻城了。
这次来的是曾国荃,曾国藩的九弟,外号“曾铁桶”。这人打仗有个特点,喜欢挖壕沟,围着城挖一圈又一圈,把城里的守军困死。湘军在安庆城外挖了三个月,已经挖了三道壕沟,把安庆围得像铁桶一样。
石达开的信里说,安庆城里的粮草还能撑两个月,但两个月后就不够了。他问天京能不能想想办法,运一批粮草过去。
洪天贵福拿着信,在军机处把情况说了一遍。
秦日纲皱着眉头:“运粮?怎么运?湘军水师封了江,咱们的船过不去。”
陈玉成说:“陆路呢?从皖南绕过去?”
李秀成摇摇头:“皖南山区路不好走,大车过不去。用人背,能背多少?”
屋里沉默了。
洪天贵福看着地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安庆是必须守住的。安庆一丢,湘军就能顺江而下,直逼天京。可粮草怎么运?水路被封,陆路难行,唯一的办法就是——
“走小路。”他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这里,皖南山区有一条小道,可以通到安庆背后。虽然难走,但人能走。让王大山他们去,他们熟悉山路,能躲开湘军的耳目。”
秦日纲一愣:“那些土匪?”
洪天贵福点点头:“他们以前就是干这个的。运粮,他们比咱们的兵在行。”
李秀成沉吟了一下,说:“幼天王的办法可行。王大山那帮人,个个都是走山路的好手。让他们去,也许真能把粮运进去。”
秦日纲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说:“那就试试?”
洪天贵福点点头:“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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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王大山带着五百人出发了。
每个人背上背着五十斤粮食,加起来就是两万五千斤。这点粮草对安庆城里的几万守军来说,杯水车薪。但只要能运进去,就能多撑几天。
洪天贵福亲自送他们到城外。
“王大山,”他叮嘱道,“路上小心,别贪快,别贪多。能运多少运多少,运不进去就扔,保命要紧。”
王大山咧嘴一笑:“幼天王放心,俺们干这个在行。就是湘军把山路封死了,俺们也能钻过去。”
洪天贵福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活着回来。”
王大山带着人走了,很快消失在远处的山林里。
林彩新在旁边问:“殿下,您觉得他们能成吗?”
洪天贵福摇摇头:“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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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的傍晚,王大山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几百号人——全是安庆城里的守军。那些人一个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但眼睛里都闪着光。
洪天贵福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王大山扑通一声跪下,眼圈红了:“幼天王,俺有罪!”
洪天贵福心里一沉:“快说,怎么回事?”
原来,王大山的队伍进了山,走了三天,眼看就要到安庆了,却被湘军的斥候发现了。湘军派兵来追,他们一边跑一边打,粮食丢了一大半,人也死了几十个。最后实在冲不过去,只能往回撤。
撤到半路,遇见了安庆城里派出来的一队人马——那是石达开派出来打探消息的。两边一碰头,王大山才知道,安庆城里的粮草已经见底了,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那队人马的头领说,既然运不进去,那就把人带回去吧。于是,他们就跟着王大山一起撤回来了。
洪天贵福听完,沉默了很久。
“安庆那边,还有什么话说?”
那队人马的头领跪下来,说:“翼王让末将带句话给幼天王——安庆还能守,请幼天王放心。但如果实在守不住,翼王说,他会带着兄弟们杀出来,不会让湘军把咱们堵死在城里。”
洪天贵福点点头,眼眶有些发酸。
石达开这是在告诉他——万一城破,他不会死守到底,会带着人突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好,我知道了。你们都下去休息吧。”
众人退下,只剩下洪天贵福一个人站在暮色里。
林彩新走过来,轻声说:“殿下,您别太难过了。翼王能打,安庆没那么容易丢。”
洪天贵福摇摇头:“我不是难过,是在想——咱们还能做些什么。”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安庆,不能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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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洪天贵福几乎住在了军机处。
他把所有的军情奏报都看了一遍又一遍,把所有的地图都研究了一遍又一遍,把所有的可能方案都想了一遍又一遍。
湘军围城,水师封江,安庆成了一座孤岛。要想解围,只有两个办法——要么派大军从外面打进去,要么想办法从里面杀出来。
派大军?天京能派的兵都派出去了,剩下的要守城,动不了。
杀出来?石达开是能打,可带着几万人突围,能活着出来的有多少?
洪天贵福想得头疼,却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这天晚上,他正在军机处看地图,李秀成进来了。
“幼天王,还没休息?”
洪天贵福摇摇头:“睡不着。”
李秀成走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幼天王,末将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洪天贵福抬起头:“李将军请说。”
李秀成指着地图上安庆东南方的一个点:“这里,是池州。池州守将是冬官正丞相罗大纲,手里有五千兵。如果让罗大纲从池州出兵,攻打湘军的侧后,能不能给安庆减轻点压力?”
洪天贵福看着那个点,心里飞快地盘算。
池州离安庆不远,出兵确实能牵制湘军。可罗大纲的兵也不多,五千人出去,万一湘军反扑,池州就危险了。
“罗大纲那边,守城要紧。”他说,“让他分兵出去,万一池州丢了,更麻烦。”
李秀成点点头:“末将也知道。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安庆被困死。”
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李将军,你说,湘军最怕什么?”
李秀成一愣,想了想,说:“最怕……粮道被断?”
洪天贵福点点头:“对,粮道。湘军几万人围在安庆城外,每天要吃多少粮食?他们的粮草从哪儿来?从江西,从湖北。如果能断了他们的粮道,他们还能撑几天?”
李秀成眼睛一亮:“幼天王是说……”
“派小股部队,深入敌后,打他们的运粮队。”洪天贵福指着地图上湘军后方的一条条线路,“像王大山他们那样,在山里打游击。不求大胜,只求让他们运不进粮。运粮队一断,湘军自己就乱了。”
李秀成沉吟了一会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末将愿意带兵去。”
洪天贵福摇摇头:“你不能去。你有更重要的任务。”
李秀成一愣。
洪天贵福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李将军,你要留在天京,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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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一支三百人的队伍悄悄出发了。
带队的是王大山,还有几十个从皖南招安的兄弟。他们的任务不是打仗,是打游击——潜入湘军后方,袭击运粮队,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跑完再打。
洪天贵福站在城墙上,望着他们消失在远处的山林里。
林彩新在旁边说:“殿下,您觉得他们能成吗?”
洪天贵福想了想,说:“能。他们干这个,比咱们的兵在行。”
林彩新笑了:“殿下对他们,倒是很有信心。”
洪天贵福摇摇头:“不是对他们有信心,是对这个办法有信心。游击战,本来就是弱者的打法。咱们现在比湘军弱,就得用这种打法。等咱们强了,再跟他们正面对决。”
林彩新听得似懂非懂,但点点头。
远处,夕阳西下,把半边天染成了血红。
咸丰七年的六月,就这样过去了。
安庆还在坚守,湘军还在围城,天京还在等待。
洪天贵福站在城墙上,望着那片血红的天,心里默默想着——
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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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