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安庆到天京,水路最便。
洪天贵福坐着石达开特意拨给他的一条快船,沿长江顺流而下。船是缴获的湘军炮船改的,比太平军那些破渔船强了不知多少倍,走得又快又稳。掌舵的是个老船工,在长江上跑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避开暗礁险滩。
“殿下,照这个速度,后天傍晚就能到天京。”林彩新站在船头,迎着江风大声说。
洪天贵福点点头,没说话。
他在想天京。
那座城市他去过——在史书里,在电视剧里,在穿越后的短短几天里。可那次他在发烧,烧得迷迷糊糊,什么都记不清了。真正清醒的时候待在天王府,也就那几天,然后就去安庆了。
现在要回去了,以一个“立功”的幼天王身份回去。
天京城里的人会怎么看他?
洪仁发、洪仁达那两位“伯父”,会不会把他当成威胁?
还有那些在天京事变中幸存下来的文武官员,他们会不会觉得这个七岁孩子太出风头了?
“殿下,”林彩新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低声道,“您别想太多。您是天王独子,谁也动不了您。”
洪天贵福笑了笑,没接话。
谁动不了谁,这种事,历史上见得多了。
---
两天后的傍晚,天京码头。
船还没靠岸,洪天贵福就看见了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旌旗招展,鼓乐喧天,起码有几百号人在那里等着。最前面站着几个穿黄袍的,其中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正是他那位“大伯”洪仁发。
“阵仗不小。”林彩新嘀咕了一声。
洪天贵福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
船靠岸,跳板搭好,他稳步走下船。
“哎呀呀,贵福!可算回来了!”
洪仁发大笑着迎上来,张开双臂就要抱他。洪天贵福侧身一躲,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侄儿见过大伯。”
洪仁发的动作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哈哈笑道:“这孩子,出去一趟,懂礼数了!好好好,快跟大伯回去,你父王等着呢!”
洪天贵福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经过洪仁达身边时,这位二伯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听说贵福在安庆立了大功?了不得,了不得。”
“二伯过奖。”洪天贵福不卑不亢,“都是翼王指挥有方,侄儿只是跟着学了些东西。”
洪仁达的笑僵在脸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天王府去。一路上,洪天贵福留心观察——街道比他离开时干净了些,但行人依然稀少,店铺也关了大半。偶尔有几个百姓站在路边看热闹,眼神里全是麻木。
天京,这座太平天国的都城,比安庆还萧条。
---
天王府。
洪秀全站在大殿门口,看着远远走来的队伍,眼眶有些发酸。
这孩子走了一个多月,他每天都睡不安稳。派了好几拨人去追,都没追上;后来听说到了安庆,又听说九江之战、安庆之战,一颗心悬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直到蒙得恩带回消息,说幼天王安然无恙,还立了大功,他才算松了口气。
现在,儿子回来了。
“父王!”
洪天贵福小跑过来,到他面前站定,规规矩矩要行礼。洪秀全一把将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洪天贵福被他搂得喘不过气,却没挣扎。他能感觉到这个中年男人的颤抖,能感觉到那份真实的担忧和后怕。
“父王,儿子没事。”他轻声说。
洪秀全松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终于露出笑容:“瘦了,黑了,也结实了。在安庆吃苦了吧?”
“不苦。翼王叔对儿子很好。”
洪秀全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好,好。进去说话,父王给你接风洗尘。”
---
接风的宴席摆在天王府后殿,一桌子的山珍海味。
洪仁发、洪仁达作陪,还有几个天王府的官员,都是洪秀全的心腹。席间觥筹交错,一片和气。洪天贵福坐在洪秀全旁边,小口小口吃着东西,偶尔应付几句问话。
“贵福啊,听说你在安庆搞了个什么先锋营?”洪仁发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还打了胜仗?”
“是,大伯。先锋营是翼王让儿子帮着练的,都是九江撤下来的老兄弟。”
“啧啧啧,七岁就能练兵,了不得!”洪仁发竖起大拇指,“将来肯定比你父王强!”
洪天贵福笑了笑:“大伯过奖。儿子只是跟着学,真正能打的是那些兄弟。”
洪仁达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接话:“学了本事是好事,不过贵福啊,二伯得提醒你一句——这天京不是安庆,有些事情,不能由着性子来。”
洪天贵福抬起头,看着他。
洪仁达皮笑肉不笑:“比如说那些什么‘地雷’啊‘火筏’啊,打仗能用,在城里可不能乱用。还有你那些兄弟,安庆那边可以留着,天京这边嘛……”
“二伯,”洪天贵福打断他,“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场面一时有些冷。
洪仁达的笑容僵住,洪仁发停下咀嚼,几个官员面面相觑。洪秀全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没说话。
洪仁达干笑两声:“二伯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二伯的话,侄儿记住了。”洪天贵福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宴席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
宴散之后,洪秀全把洪天贵福带到自己的书房。
父子俩对坐,烛火摇曳,映出墙上的影子。
“你二伯的话,别往心里去。”洪秀全开口。
洪天贵福点点头:“儿子知道。”
“他不知道你在安庆做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些东西有多重要。”洪秀全叹了口气,“他就是……怕。”
“怕什么?”
“怕你太能干了。”洪秀全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贵福,你是父王的独子,将来是要接天王的位的。可你越能干,有些人就越害怕——怕你长大了,没他们的位置。”
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父王,您怕吗?”
洪秀全愣住了。
“您怕不怕儿子太能干,将来……抢您的位置?”
洪秀全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傻孩子,父王的位置,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他伸手摸了摸洪天贵福的头,轻声道:“父王这辈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是做梦都没想到的事了。天京事变之后,父王常常想,要是当初没有起义,咱们还在广东种地,会是什么光景?也许你会有几个兄弟姐妹,也许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不用每天担心被人杀头……”
洪天贵福安静地听着。
“可回不去了。”洪秀全的声音低下去,“走到这一步,就回不去了。父王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你铺好路,让你将来走得稳一些。”
洪天贵福抬起头,看着这个历史上被无数人骂作“神棍”“暴君”的男人,忽然有些心酸。
“父王,儿子会走稳的。”
洪秀全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石达开那边,你觉得怎么样?”
洪天贵福心里一凛,知道这才是今晚谈话的重点。
“翼王叔忠心耿耿,打仗也厉害。安庆有他在,湘军打不进来。”
洪秀全“嗯”了一声,没接话。
洪天贵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父王,儿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翼王叔……不能留在安庆太久。”
洪秀全的眼神锐利起来:“什么意思?”
洪天贵福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说:“翼王叔对父王忠心,可他的部下未必。他在安庆待得越久,那些部下就越只听他的。将来有一天,就算翼王叔想回来,他的部下肯放人吗?”
洪秀全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他会拥兵自重?”
“儿子不是这个意思。”洪天贵福摇摇头,“儿子是说,人心是会变的。父王与其防着他,不如拉着他。让他回来,给他该有的位置,让他觉得在天京和在安庆一样自在。这样,那些部下就算有什么想法,也没用。”
洪秀全盯着他,眼神里有惊讶,有欣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贵福,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洪天贵福笑了:“没人教。儿子自己想的。”
洪秀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父王知道该怎么做了。”
---
接下来的日子,洪天贵福开始在天京“上学”。
这是洪秀全的安排——名义上是读书识字,实际上是想让他熟悉天京的政务。每天上午,蒙得恩带着他去各个衙门转悠,看公文,听汇报,见官员。下午,有专门的夫子教他读书——不是四书五经,而是太平天国自己编的那些“天书”。
“天父下凡诏书”“天情道理书”“太平诏书”……一本接一本,看得洪天贵福头大如斗。那些书里全是神神叨叨的东西,什么“天父是天父,天兄是天兄,天王是天王”,什么“斩邪留正,杀妖杀魔”,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可他还得看,还得背,还得装出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
“殿下,您看这句:‘天下男人,皆是兄弟;天下女子,皆是姊妹。’这是天父的旨意。”夫子摇头晃脑地念着。
洪天贵福点点头,心里却想:既然是兄弟姊妹,那天王府里那几千宫女太监是怎么回事?那些当官的三妻四妾是怎么回事?
这些话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晚上,他有时候会去找洪秀全说话,说说安庆的事,说说先锋营的事,说说那些新武器的用法。洪秀全听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问几个问题。
“你那连发弩,能不能多造一些?”
“能,但材料不够。天京的铁匠铺不多,好铁更难找。”
洪秀全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说:“洋人那边有。以前杨秀清跟洋人做过生意,用茶叶换枪炮。现在……现在也可以做。”
洪天贵福眼睛一亮:“父王愿意跟洋人做生意?”
“有什么不愿意的?”洪秀全苦笑,“只要能打赢曾国藩,让父王跟洋人称兄道弟都行。”
洪天贵福笑了:“父王,用不着称兄道弟,做生意就行。洋人想要茶叶、丝绸、瓷器,咱们有;咱们想要枪炮、火药、铁器,他们有。公平买卖,谁也不吃亏。”
洪秀全点点头,若有所思。
---
七月中旬,天京来了个不速之客。
这人叫罗孝全,是个美国传教士,十年前在广东传教时,洪秀全曾跟他学过基督教义。后来洪秀全起义,两人就断了联系。现在,这位罗牧师不知从哪听说太平天国建都天京,特意跑来“探望故人”。
洪秀全很高兴,亲自接见,还留他在天王府住了好几天。
洪天贵福对这位罗牧师很感兴趣——不是因为他的宗教身份,而是因为他是个“洋人”,而且是个在中国待了十几年的“中国通”。
“殿下对西方的事情很感兴趣?”罗孝全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有些惊讶。
洪天贵福点点头,用英语回答:“是的,罗牧师。我对西方的一切都感兴趣——科技、军事、政治、文化。”
罗孝全的眼睛瞪得老大:“殿下会说英语?!”
“会一点点。”洪天贵福谦虚地说,“在安庆的时候,跟几个洋人学的。”
其实那几个洋人根本没教过他英语——他是穿越前学的,为了看懂外文技术文档。但现在正好拿来当借口。
罗孝全激动得不行,拉着洪天贵福聊了一下午。从美国独立战争聊到英国工业革命,从蒸汽机聊到电报机,从华盛顿聊到拿破仑。洪天贵福听得入神,不时问几个问题,把罗孝全惊得一愣一愣的。
“殿下,您真的是七岁?”
洪天贵福笑了:“罗牧师,在中国,七岁的孩子也可以很聪明。”
罗孝全摇摇头:“不,这不是聪明的问题。您问的那些问题,很多成年人都问不出来。您对西方的了解,比我在中国见过的任何官员都多。”
洪天贵福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临走那天,罗孝全找到洪秀全,郑重其事地说:“天王陛下,您的儿子是个天才。如果有可能,请务必好好培养他。将来,他也许能改变这个国家。”
洪秀全听得心花怒放,当场赏了罗孝全一百两银子。
罗孝全走后,洪秀全把洪天贵福叫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
“那个洋人说你是天才。”
洪天贵福眨眨眼:“父王,洋人说话都喜欢夸大其词。”
洪秀全笑了:“不管是不是夸大,父王都高兴。贵福,好好学,将来这个天国,是你的。”
洪天贵福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夕阳西下,天京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