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三个灰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为首的那个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左颊上有一颗黑痣——微微点了点头,三个人便朝帆船走来。
他们的步伐很一致,间距也一致,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踏上跳板的时候,为首那个人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曲,掌心朝内——那是随时可以拔刀的姿态。
楚留香看在眼里,笑容不变。
“请坐。”他指了指甲板上的几张椅子。椅子是苏蓉蓉摆的,三张椅子围着一个小圆桌,桌上已经铺了一块干净的桌布。面面俱到,周到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三个灰衣人没有坐。他们站在甲板上,六只眼睛同时打量着这艘船——桅杆、缆绳、船舱的入口、船尾的舵轮。目光快速而精准,像是在丈量什么。
“楚留香?”为首的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是我。”
“你知道我们是谁?”
“瑞王府的人。”楚留香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三位从京城赶来,辛苦了。喝杯茶?”
他从胡铁花手中接过茶壶,倒了三杯茶,一一推到空椅子面前。
三个灰衣人依然没有坐。
“楚留香,”为首的人向前迈了一步,“三天前,瑞王府藏珍阁失窃。一尊白玉美人被盗。”
“我知道。”
“是你做的?”
楚留香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汤碧绿,清香扑鼻。他品了品,点了点头——蓉蓉的茶艺越来越好了。
“是我做的。”他说。
胡铁花在船舱门口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个灰衣人的手同时动了——不是拔刀,而是调整了站姿。重心下沉,双脚微分,三人的位置恰好形成了一个三角形,将楚留香围在中间。
“但你搞错了一件事。”楚留香放下茶杯,看着为首的人,“我偷的那尊白玉美人,是假的。”
空气忽然凝固了。
三个灰衣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们的呼吸节奏变了——更慢,更沉,像是三头嗅到了猎物气味的野兽。
“假的?”为首的人重复了一遍。
“假的。”楚留香点头,“真正的白玉美人,在很多年前就被换走了。你们瑞王府藏珍阁里那尊,是仿品。仿得很好,但不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真的。”
为首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他身后的两个人也在沉默。甲板上安静得能听到船缆在风中轻轻晃动的声音。
“真的在哪里?”为首的人问。
“这就是问题所在。”楚留香站起身来,走到船舷边,望着远处的海面。海面上波光粼粼,有几只渔船正在收网,渔夫的号子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一个人知道。”
“谁?”
“换走白玉美人的人。”
为首的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楚留香,”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只有甲板上这几个人能听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说瑞王府藏珍阁里的东西是假的。这不仅仅是盗窃——这是对瑞王爷的侮辱。”
“我知道。”
“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楚留香转过身来,面对着三个人,“但你们不想知道真相吗?”
为首的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身后两个人都没想到的事——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说吧。”他把茶杯放下,“你要什么?”
楚留香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
“我要三件事。第一,告诉我瑞王府是怎么得到那尊白玉美人的。谁送来的?什么时候送来的?送的人长什么样?”
“第二,我要查一个人。一个十年前在瑞王府出入过的人。我需要你们的档案。”
“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我要见瑞王爷。”
为首的人手中的茶杯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前两件事,我可以帮你。第三件——”
“第三件必须做。”楚留香打断了他,“因为只有瑞王爷本人,才能告诉我——是谁把那尊假的白玉美人放进藏珍阁的。放进去的人,就是换走真品的人。而那个人——”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就是操纵归墟鼎的人。”
为首的人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瞬。
“归墟鼎?”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楚留香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确认。像是听到了一个他一直在等、但又希望永远不会被提起的名字。
“你知道归墟鼎。”楚留香说。
为首的人沉默了很久。他身后的两个人也沉默了。甲板上的空气变得沉重,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楚留香,”为首的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你以为白玉美人被盗,瑞王府为什么会派我们三个人来?”
楚留香没有说话。
“因为瑞王爷不在乎白玉美人。他在乎的是——谁把它偷走了。他等了十年,终于有人动了那尊假的白玉美人。”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楚留香。
“瑞王爷要见你。不是你想见他——是他要见你。从一开始,这就是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