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神色平淡,眼神却冷如刀锋。
“赵大人,劳烦您将这些附议的折子,同谢世子的孝心一起,送到陛下的龙案上。”
谢蕴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他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视线扫过最上面那本折子的落款:
礼部侍郎陈弘毅、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叶守正、户部尚书孙茂才、大理寺卿周怀安、兵部尚书卫景昭……
联名奏请彻查萧景玄通敌案,立斩投敌叛将,发兵北境救援镇朔关!
再往下翻,通政司、六部、国子监、翰林院……几十个刺目的朱红大印,几乎晃瞎了他的眼!
谢蕴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捏着折扇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惨白色。
“咯吱”一声,扇骨硬生生被他捏裂了一根。
他终于意识到。
在这一沓重如千钧的群臣联名折面前,他手里那份谢鹤鸣的折子,薄得像张擦屁股的草纸!
根本不够看!
沈昭微微偏头,目光如炬:“谢世子,令尊这本治军不严的折子,还递吗?要不……您带回去,让老国公再改改?”
谢蕴死死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疯狂抽动。
他死盯着沈昭,足足对视了三息,才从牙缝里逼出一句话:
“沈昭,好……你真好!”
“承让。”沈昭面无表情地拱手。
谢蕴猛地甩袖转身,走得比来时快了三倍,几乎是跌跌撞撞钻进了马车。
八个护卫面面相觑,随即灰头土脸地护着马车倒退,连铜锣都不敢再敲一下。
门外围观的人群沉寂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瞧见没!那安国公府世子的脸都绿成葱了!”
“活该!谢家这些年干的那点破事谁不知道?拿张破纸就想压死沈家军,当满朝文武瞎子呢!”
“沈二公子真提气!这一大摞砸下去,听着就解恨!”
赵瑾轩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郑重地将那厚厚一沓奏折用黄绫包好:
“沈二公子放心,午时之前,这些折子必定呈交内阁,再整整齐齐摆在龙案正中央。”
“有劳赵大人了。”
沈昭步出通政司大门,冬日的阳光刺破阴霾,照在满地积雪上,晃得人眼花。
王栋跟个圆皮球似的颠颠跑过来,手里又不知从哪摸出半个烧饼:“沈兄!沈兄!等等我!我娘说了,今晚家里炖羊肉锅子,你去不去?”
“改日。”
“那你欠我的酱肘子怎么算?”
沈昭翻身上马,拽紧缰绳,回头看着他笑道:“等边关捷报传来,大军凯旋,我请全京城的百姓吃肘子,管你吃个够。”
王栋眼睛瞪得溜圆:“全京城?那得杀多少头猪?等等,我算算……”
不等他算明白,沈昭已一夹马腹。
枣红马踏破残雪,直奔城北而去。
在长街拐角的阴影里,一个灰衣人正蹲在墙根,手里的炭笔在小本子上飞快记着。
沈昭目光扫过,记下了那人身形,没有停步。
谢家的眼线?
且让他们看着自己如何翻盘。
……
城北,昌平伯府。
门口两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衬着青砖墙和黑漆门,透着一股子老派的讲究。
沈昭递上名帖,门房一看,忙不迭进去通传。
不多时,赵老太君身边的嬷嬷亲自迎了出来。
“沈二公子来了?老太君在花厅候着呢,说什么也要亲自见你。”
花厅里炭火烧得暖融融的,赵老太君坐在太师椅上,拄着虎头拐杖,正跟身边丫鬟说话。
见沈昭进来,她眯着老眼打量了一圈。
开口第一句就是:“跟你祖父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那双不安分的眼睛。”
沈昭恭敬行礼:“晚辈沈昭,给老太君请安。”
“免了免了,坐下。”
老太太呷了口热茶,哼了一声,“你祖母那个老家伙,上回拉下老脸来求我,认识快五十年,老身头一回听那老婆子嘴里蹦出个‘求’字来。”
沈昭笑了:“祖母性子一向刚强,不善言辞。”
“她不善言辞?”
赵老太君把拐杖在青砖上重重一顿。
“当年在北境,她单枪匹马追了北狄探子三十里,砍了人头挂在马鞍上,回营站在校场上骂了整整半个时辰,全营将士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叫不善言辞?那我不就是哑巴一个!”
沈昭摸了摸鼻子,识趣地没接话。
赵老太君端起茶抿了一口,忽然正色道:“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日来,又有什么事?”
沈昭起身,双手呈上一张图纸:“老太君,晚辈今日来,是想请伯府出面,张罗京城勋贵世家,替北境将士筹措一批御寒的冬衣。”
“冬衣?”
“车马运输已有王家商队全包,分文不取。只是这棉布棉花,需要京城各大勋贵府邸合力。图纸上尺寸、损耗、交期尽数备齐,晚辈想请老太君牵个头。”
老太太接过图纸看了一眼,眼神微变。
随即笑骂道:“小滑头一个!办起事来倒是比你祖父强百倍。这事老身应了,今晚老身就叫几家老姐妹来摸骨牌,顺便把这事定了。”
她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极其锐利:“小子,你爹和你哥那边,到底有几成胜算?”
沈昭神色一肃,沉声道:“老太君,您不是外人,我也不瞒您。”
“我早已提前致信给登州水师提督曹振远老将军,他老人家已答应亲率两千陆战精锐从莱州上岸,赶到了青石口合兵一处,死卡关隘。”
“只要朝廷援军和粮草十日内到位,青石口就是一道鬼门关,北狄人越不过去。”
赵老太君眉头一挑:“曹振远?那个当年在登州海面被倭寇围了三天三夜,你祖父提刀带人杀进去把他捞出来的曹疯子?”
“正是。”
“那老东西还活着呢?”
“活得比谁都硬朗。”沈昭笑了笑,“曹老将军说了,我祖父欠他的酒还没还,打完仗,让我爹请三个月的。”
老太太哈哈大笑,拍着桌子道:“好!好!有曹疯子在,老身就能放一半心了!”
她收住笑声,往前探了探身子:“那你呢?京城这盘棋你下得大,但江南那边,萧景玄留下的烂摊子,你打算怎么办?”
沈昭心里一凛。
赵老太君这话问得直白,却正好戳在他方才路上一直在想的事上。
谢家倒了,谢蕴的折子被压了,可萧景玄在江南埋的钉子还没拔干净。
“老太君目光如炬。”
沈昭拱手,没有隐瞒,“晚辈今日来,除了请老太君牵头筹措冬衣之外,还有一事相求。”
“说。”
沈昭目光微凝:“晚辈听闻赵家在苏杭一带颇有威望,还想借老太君在江南的人脉,查一查扬州归义堂的残部。”
“萧景玄人投奔了北狄,可他手底下那条盐路还在,不拔干净,迟早死灰复燃。”
赵老太君眯着眼看了他三息,忽然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一顶高帽接着一张图纸,后头憋着大的呢。”
沈昭笑得坦然:“老太君明鉴。”
“行了,别拍马屁。”
老太太虽是笑骂,眼里却满是赞许,“江南那边,老身有个表侄在扬州当盐运副使,回头给你写封信。不过……你欠老身一个人情。”
沈昭拱手:“晚辈铭记于心。”
赵老太君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算是送了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