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昭难得睡到自然醒。
没有大哥踹门,没有丫鬟催命,窗外鸟叫得正欢,暖洋洋的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
他翻了个身,打算再赖一会儿。
院外忽然传来阵阵声响。
脚步声、说话声、拐杖点地的嗒嗒声,还有铜锤磕在石板上的闷响……
沈昭心头疑惑,胡乱披了件外衫,推门一看,登时愣在原地。
自家小院里,竟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祖母老王氏拄着拐杖,腰杆笔直,神色肃然。
他爹沈崇远一身黑色劲装,长枪倒提,英气逼人。
他娘林氏穿着箭袖短打,铜锤搁在脚边,利落飒爽。
大哥沈晔靠在门边,垂着眼默不作声。
三弟沈暄叼着烧饼,肩头扛着柄木枪。
小妹沈芸攥着小本本,炭笔夹在耳朵上,模样一本正经。
就连府里的下人也齐齐到场,翠屏端着铜盆,福安抱着汗巾,厨娘牛婶竟还拎着大勺……
黑压压站了一片,皆是整装待发的模样。
“可算醒了?”沈崇远把长枪往肩上一搁,声如洪钟,“从今日起,全家陪你一块晨练。”
沈昭一怔,连忙摆手:
“爹,孩儿并未说要晨练……
“是我说的。”
老王氏拐杖重重一顿,不容置喙。
“往日只你大哥一人盯着你练武,你日日喊累,如今全家陪你练,你就不累了。”
一旁福安凑过来,小声补了句:“老夫人说了,跟着晨跑的,月底都加月钱。”
翠屏也在旁连连点头,一脸激动。
沈昭认命了。
这招也太狠了,相当于花钱让全家监督啊!
姜还是老的辣,他奶不愧是侯府食物链的顶端,果然名不虚传。
……
演武场上。
一行人移步至此,放下武器。
兵器架旁摆了一溜小板凳,牛婶还拎来几大壶凉茶,摆上点心瓜果,伺候得十分周全。
沈崇远站到场中央,发号施令:
“所有人绕演武场跑圈,我不喊停便不许停,跑不动可走,却不能坐下偷懒,违者加跑一圈!”
话音刚落,沈昭便觉双腿发软。
这演武场一圈至少也有五百米。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从。
队伍很快动起来。
沈崇远跑在最前面,步子大而稳。
林氏紧随其后,身姿轻快。
沈晔刻意跑在沈昭身侧。
节奏卡得刚好快他半拍,既不让他掉队,又逼得他不敢松懈,全程喘不上气。
三弟沈暄没跑两步,便挂在沈晔胳膊上耍赖,被甩开后就地滚了一圈,拍了拍衣上尘土,又屁颠屁颠跟了上来。
家丁丫鬟们落在后头,跑得东倒西歪。
老王氏拄着拐杖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但稳得很,拐杖点地嗒嗒响。
沈芸跟在她旁边,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第一圈,沈昭的呼吸还算稳。
第二圈,小腿开始发酸。
第三圈,肺像着了火,气息急促。
可他咬着牙,竟硬生生撑了下来。
想来是众人相陪,反倒多了几分韧劲。
到了第四圈。
翠屏跑岔了气,蹲在路边干呕。
福安连忙停下拍抚她的背。
其他下人们也借机停了下来,喘着粗气坐在那排板凳上,手舞足蹈给场上诸人加油打气。
“加油啊,二公子!”
“坚持住啊!”
沈昭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福安那伙人正喝着茶,嗑着瓜子看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看什么看,还不快跑!”
大哥的魔鬼念叨在耳边响起,他只能闭着眼继续狂奔。
第五圈,沈昭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可瞥见身旁还在坚持的小妹,他身为兄长,绝不能半途而废!
第六圈。沈崇远已经跑完了,站在场边拧开水囊喝水,林氏也抱着铜锤在旁边活动肩颈。
沈晔甚至如影随形,时刻鞭策他。
沈昭冲过终点的那一刻,双腿一软,直接跪在石板上大口喘气,汗如雨下。
沈崇远走过来,把水囊递给他,语气难得温和:“有进步,往日你最多撑三圈。”
说罢,便转身擦拭兵器去了。
沈晔走上前,递给他一块干净帕子。
沈芸也跑过来,蹲在他旁边,翻开小本本在正字后面加了一颗星星,脆生生道:
“二哥,你跑了六圈,抵一根糖葫芦。”
沈昭喘着气,无奈挑眉:“你方才不是说一圈一根吗?怎的变一根了?”
“先生说万事开头难,不能给太多。”
沈芸把小本本收好。
沈昭哭笑不得,正欲说话。
老王氏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脸上带着层薄汗,气色却红润如常,气息平稳。
她瞥了眼坐在地上的沈昭,温声开口:“还行,比你爹强。”
沈昭抬头,满是疑惑:“不会吧,哪里强?”
“你爹八岁跑圈,没半圈便吐得昏天黑地,还闹着不肯再跑,被你祖父一脚踢回去接着练。”
老王氏语气诙谐,像是说旁人趣事。
远处沈崇远擦枪的手顿了一下。
林氏走过来,弯腰把沈昭从地上拽起来:
“快起来,回去喝汤了,排骨炖了一早上,凉了就不好喝了。”
翠屏也端着铜盆追上来,递上湿帕:“少爷,先擦把脸。”
沈昭擦去脸上汗水。
沈芸跟在他身侧,脚步还有些虚浮,精神却十足,时不时低头看眼小本子上的星星,嘴角忍不住上扬。
沈昭瞥了一眼,打趣道:“你这‘优秀’二字,怕是给自己写的吧?”
“自然是!”沈芸仰着小脸,一脸骄傲,“我跑完了全程,还帮二哥记账,理应得优秀!”
沈昭叹了口气,伸手想揉她的小揪揪。
沈芸一偏头躲开了,急声道:“别弄乱我头发!我还要去举铁呢!”
“啥?你要举铁?”
沈昭脚步一顿,满脸诧异。
他转头看向兵器架旁的石锁堆,最小的那个估摸着也有三四十斤,绝非寻常孩童能搬动。
他自个儿都未必能挪动。
一个七岁小丫头,如何举得动?
他满心不信,驻足观望。
只见沈芸快步走到石锁堆前,伸出两只小手,稳稳抓住最小的那柄石锁,深吸一口气。
微微使劲,竟直接将石锁举了起来!
不是拖,或是拽,是环抱。
两只小手臂圈着石锁,石锁贴着她的小肚子,下巴抵在石锁上沿,整个人站得稳稳当当。
根本不见吃力的模样!
沈昭惊得瞪大了眼睛,半晌合不拢嘴。
只见沈芸抱着石锁,稳稳站了三息,轻轻放下,随即又抱起,如此反复数十次。
动作熟练自然,仿若抱着一摞书本般轻松。
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上灰尘,转身看见沈昭呆滞的模样,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疑惑:
“二哥,你怎的还不走?”
沈昭没回答。
他回过神,不信邪地走过去,弯腰试了试那个最个石锁。
两只手抓住,咬牙使劲,脸涨得通红。
可石锁纹丝不动。
他再憋劲发力,石锁才勉强离地不到半寸,可手腕一滑,险些砸到脚趾。
“二哥你小心!”
亏得沈芸眼疾手快,赶紧蹲下来把石锁扶正。
沈昭直起腰,喘着粗气,盯着那个四十斤的石锁,再看看沈芸细胳膊细腿的小身板。
他想起林氏说的那句“芸儿随我”,他一直以为是随的长相。
此刻才恍然大悟。
随的竟是天生神力!
他蹲下身,平视着沈芸,语气满是难以置信:“小妹,你何时能抱起这石锁的?”
“上个月呀。”
沈芸歪着头回想。
“起初我也抱不动,娘教我用腿发力,莫要硬靠腰劲,练了几日便抱起来了。祖母说,我随娘,天生力气大。”
“那你以前怎么没说过?”
“二哥你没问呀。”
沈芸理直气壮,又小声补充。
“娘还说,女孩子力气太大,日后不好寻婆家,让我在外人面前莫要显摆。”
沈昭一时无言以对。
转头看向兵器架上母亲那对沉甸甸的铜锤,再看看眼前娇小可爱的小妹,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死心。
走到一旁,抱起听闻是沈晔幼时用过的二十斤小石锁。
这回虽抱了起来,可手臂不停发抖,勉强撑了五息,便不得不放下。
他满心怅然,为何自己就没有觉醒天生神力,偏偏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菜鸡。
沈芸在旁边看着,嘴角抿着,像是在忍住不说“这么轻你也抖”。
“行,我知道了。”沈昭拍了拍手上的灰。
“知道什么?”
“知道这个家里,就我一个废物。”
“二哥不许这么说!”
沈芸急得小脸通红,连忙开口安慰。
“娘说你聪慧,科举必定能高中,将来是全家的文曲星,文曲星不需要力气大。”
沈昭心中一暖,正欲开口。
沈芸又补了一句:“况且二哥跑完六圈没吐,爹爹和祖母都说你进步了呢。”
沈昭看着小妹亮晶晶的眼眸。
郁闷散了,只剩一声无奈长叹。
罢了,他当真比不过一个七岁小丫头。
正厅门口传来林氏的呼唤:
“老二,芸儿,快些回来,汤要凉了!”
“来了!”沈芸脆声应下。
伸手拽住沈昭的衣袖,拉着他便往正厅跑。
沈昭被她拽得脚步踉跄。
方才跑完六圈都不曾这般狼狈。
他一边跑一边想:
这侯府,祖母懂武,父亲会武,母亲擅武,大哥精武,三弟自幼习武,小妹更是天生神力。
合着就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想来自己这战五渣的人设,怕是要牢牢焊在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