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似火,炙烤着通往钱塘县的官道。
轩车在土路上颠簸,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车里,邱芷攥紧了袖中的锦帕。
她容貌生得极好,一张鹅蛋脸,下线条柔和却不失端庄,正是时人推崇的丰颐广额之相。
柳叶眉下,一双杏眼流转生辉,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略带一丝妩媚,却因常年抿下的唇显出几分清冷。
绛色深衣裹着的身段窈窕有致,皂衣罩在外面,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
腰间玉带叮咚,发间金步摇垂下的珠串偶尔扫过脸颊,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邱芷悄悄掀开帷幔,看了看后方。
哒哒的马蹄声响彻官道,十多位骑兵紧随在后,披坚执锐,训练有素。
这是郡守嫡女应有的排场。
可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失败的政治筹码。
父亲邱淳,原已为她订下会稽郡陆氏嫡子的婚约。
那是通往州牧夫人的青云之路,是她从小被教导要走的归宿。
她学琴棋书画,管家算账,学如何在宴会上得体微笑,如何在妇人间周旋,如何做一个完美的州牧夫人。
她做得太好了,好到连父亲看她的眼神十分满意,像是在打量一件上好的筹码。
可上个月,父亲在朝堂党争上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陆氏立刻悔婚,转与父亲的政敌结了亲。
想到这里,邱芷不住地咬牙,青葱般的五指将帕子上的兰草纹样攥成一团。
本小姐……
昨日还是奇货可居的珍宝,一转眼,却是要折价处理的次品。
现在,甚至要去招安一个山贼!
至少,那些大人们是这样称呼那个叫来因的人。
占了县城,却既不称王也不造反,只是天天带着人种地。
父亲派她去,名义上是代父巡视,实则是投石问路。
若能招安,便多一枚棋子,若不能,也正好探探虚实。
一念及此,邱芷眼神黯然。
万千心绪,化作一声叹息。
“唉……”
小姐,快到了。
车外传来老仆邱伯的声音,沙哑而恭敬。
邱芷轻轻嗯了一声,掀起车帘一角,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农田连绵。初夏的风带着麦香吹进来,本该是怡人的,可她却皱起了眉。
那些耕作的农民……好生诡异。
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投入。
远处,一个赤着膊的汉子脊梁晒得黝黑,正挥舞着锄头。
一锄下去,泥土翻飞,溅起一片黄褐色的碎泥。
他旁边是个妇人,正挽着裤脚,弯腰拔草,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手。
更远处,一群人在挖渠,喊着号子。
嘿哟!嘿哟!”
“均田共耕!”
“嘿哟!嘿哟!”
“互助共济!”
呼声整齐划一,动作矫健麻利。
那架势不像是在挖渠,倒像是在攻城。
少女放下车帘,白玉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
这是什么妖法?
居然能让那些贱民如此卖命?
她也曾见过父亲激励部曲,或赐下酒肉,或赏赐银钱,甚至威胁家小。
这些手段当然是有用的。
赐酒肉时,部曲们跪地叩首,眼中是崇拜。
赏银钱时,他们磕头如捣蒜,眼中是贪婪。
受威胁时,他们噤若寒蝉,眼中满是恐惧。
可唯独没有这种……难以形容的光彩。
少女目光微动。
如果能探得此法,献与父亲,或许……
……
马车驶入城门。
邱芷愣住了。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贼巢。
街道平整,是用碎石和夯土重新铺过的,不见泥泞,也没有脏乱拥堵。
两旁屋舍虽然简朴,但十分整齐,屋顶的茅草修剪得整整齐齐,墙根下还种着几株野花。
更令她惊奇的是,街上行人面色红润,大多一身粗布短褐,却干净整洁。
这些人见了她的马车也不躲闪,只是好奇地张望,甚至还有人笑着挥手。
一个挑着担的汉子往旁边让了让,冲马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那笑容带着一股莫名的坦然,让邱芷愣了一下。
“邱小姐。
车停了。
车外传来一个声音,清朗平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邱芷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
她知道自己此刻该做什么,敛衽一礼,面带微笑,说出早就准备好的客套话。
这是她从小习练的技艺,如同呼吸般简单。
她掀开车帘,扶着邱伯的手下车。
便看见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他穿着粗布短褐,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古铜色的手臂。
裤脚沾着泥点,赤着脚,脚上沾着新鲜的泥土。
这打扮,比一路看见的农夫也好不了多少,甚至还不如。
至少那些农夫的衣服还打着整齐的补丁,而他的衣服破了就破了,连补丁都没有。
邱芷心中一刺。
这就是她未来的夫君?一个连补丁都打不起的穷酸?
女孩内心满是错愕,险些绷不住脸上得体的笑容。
她深呼吸一口,咽下所有心情,微微垂下眼帘,敛衽一礼,声音温婉得体:
小女子邱芷,见过来公子。
“不敢当。
莱茵谦虚一句,露出干净的笑容:
小姐远道而来,不如先随我看看这红星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