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把目光从阿尔夫身上收回,看向罗文:
“我很满意你的礼物,接下来,该谈谈正事了。”
听见这话,罗文微微欠身,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向我证明你的价值。”
“尊敬的莱茵阁下……对您来说,我是一个毫无价值的人……”
“但克洛克对您,有无穷的价值……”
言谈至此,罗文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
“三姐妹丘的尸骨,至今还没清理,只要有克洛克的药师在,您就无需担心瘟疫……”
“克洛克的工匠,能用最差的材料做出最好的箭矢。”
“沼民们生活在最贫瘠的恶壤中,只靠虫肉与草根,就能活过一年又一年……”
想到战火后凋零的村庄,莱茵挑眉:“我承认,你的介绍让我有些心动,我会让这些人走出沼泽,成为我的领民。”
听到这个承诺,罗文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感谢您的仁慈,莱茵阁下。”
“那么,你呢?罗文。”
听到这个问题,罗文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释然的神情。
他带着莱茵走进城堡的书房,又唤来一个老头,庄严宣告道:
“以树蛙之灵的名义,从今以后,所有沼民将皈依伟大的影鸦之主,作为莱茵阁下的承恩之民……”
老头看着罗文,语气哽咽,应声承诺,缓缓退下……
罗文看着莱茵,笑了笑。
从小拇指上取下一枚泛着油光的木质戒指,珍重地交给莱茵。
做完这一切,他用手指梳了梳头上的绿发,整理了一下衣角,用紫水晶般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再次感谢您的仁慈,莱茵·科维恩阁下。”
“败者死,唯此而已。”
说罢,他以迅雷之速掏出一柄匕首,优雅地刺入脖颈。
温热滑腻的鲜血自不断涌出,窒息的痛苦伴随着铁锈味充满整个感官。
视线摇晃两下,便轰然坠落,罗文以狼狈的姿态倒在地上。
极致的痛苦扼住了咽喉,体内的生机在不断流逝,罗文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容。
他很庆幸。
经过阿芙拉的试探和当面的交流,他能判断出,莱茵……是个有智慧的人。
智慧的人,便不会浪费领民的生命。不会埋没医者知识,不会忽视工匠的技艺……
克洛克的子民……拥有了一位智慧而强大的主宰……
活下去吧。
子民们。
走出沼泽,不论以何种模样,何种形式。
活下去吧……
罗曼姐姐,罗兰叔叔。
我来了……
恍惚中,罗文听见了树蛙之灵的呼唤。
那不是一声声蛙鸣。
那是无数沼民手挽手,肩并肩,在令人窒息的恶壤中筚路蓝缕,披荆斩棘的呐喊……
正当他张开双手,意识缓缓回归眼前的树蛙之灵时——
一只皮靴挤满了他的视线。
月光下,莱茵蹲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罗文·克洛克……我允许你死了吗?”
少年瞳孔中泛着血光,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猩红血珠在指尖凝聚,落进罗文脖颈的伤口。
“站起来。”
…………
…………
夜风呼啸,哒哒的马蹄声响彻原野。
一条三十多人的车队连成一线,向着渡鸦堡的方向前进。
此时是第二天夜里,车队已经行驶了一整天。
队伍中心,一间宽敞的马车里。
莱茵从冥想回归现实,看着对面的两人。
罗文穿着一身紧身服,裹着带来的小毯子,在角落蜷缩着身体。
神情安详,似乎很享受小空间的安全感。
在他身边,是沃尔夫的狼灵神使——玛尔卡·沃尔夫。
她身形高挑,比莱茵还高出半个头,一身小麦色的肌肤上裹着灰白狼皮,修长的锁骨宛若刀锋。
黑、白、灰相间的头发像是披散的狼毛,正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
据罗文所言,这也是献给莱茵的礼物之一。
理由是:
作为沃尔夫仅剩的贵族和狼灵神使,她是重要的政治资源,同时还掌握着荆棘图腾的秘密,与驯养狼群的办法。
这两种力量虽然不是正统超凡,但在这个世界,也是一股助力了……
莱茵看着玛尔卡,想起昨天的交谈,不禁暗自摇头:
‘所谓的荆棘图腾,副作用比我想象的还要恐怖……消耗的不仅是荆棘果汁和黑荆棘藤,还有大量用于稳定生命体征,镇静精神的药草,维护成本极高。’
‘荆棘勇士战斗的时候只要拼命就好了,战后要操心的才是大头,日常的养护和治疗,必须时刻跟进……’
‘难怪一万七千多人的领地,荆棘勇士屈指可数,原来是供不起……根本毫无实用性!’
想到这里,莱茵叹了口气。
至于训狼秘法……
莱茵抬眸,看了一眼玛尔卡棱角分明的五官:
‘将狼群分割、囚禁,利用饥饿和水淹摧毁意志,再配合哨声与酷刑般的折磨,将极度的恐惧植入狼的本能,将其改造为听到哨声就悍不畏死冲锋机器……’
‘这女人肯定不信狼灵,不然不敢这么玩……’
“哐当”
马车骤然一抖,惊醒了缩在角落的罗文。
他打了个哈欠,看着周围。
我在哪?
马车上。
昨天的事是真的!?
罗文捂着脑袋,艰难回忆着昨天的一切。
克洛克输了战争,但克洛克赢得了莱茵。
我死了,但我……又活了?
感受着身体翻天覆地的变化,罗文不自觉地颤栗起来。
他伸出手,抚摸着昨天匕首刺入脖颈的位置。
完好无损。
不是传说,不是幻觉。
自己亲手将刀刃送进脖颈,鲜血横流,倒在地上。
然后,死而复生……
神迹……真正的神迹……
影鸦之主……是真的……
罗文用力闭上眼睛,做了十几个深呼吸,才勉强缓解了几分内心的震撼……
再睁开时,他的眼神终于恢复平静,语调却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莱、莱茵阁下……我们昨天说到哪了?”
莱茵语气平稳:“该讲的都讲的差不多了,看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罗文不自觉地咳嗽了两声,缓解紧张:“咳咳,有的……还有一个大问题——粮食。”
“树蛙沼泽还好说,刚刚经过一个丰年,沼民们收获了许多虫肉和树根,撑过今年没什么问题。”
“可沃尔夫那边不容乐观……”
罗文叹了口气,刚要开口,就被一个粗哑的女声打断。
“没错。”
玛尔卡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她调整了一下丰腴的躯体,接过话头:
“为了与科维恩的战争,我那个蠢货弟弟把能收割的男人都带走了,秋收至少拖了半个月。”
“现在地里的麦子要么烂了,要么被鸟雀和饥民祸害了,估计能有两三成收获就不错了。”
“所以,当下的问题是……沃尔夫的人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莱茵附和了一声,想看玛尔卡是否有应对之策。
玛尔卡冰蓝的眸子转向莱茵,露出虎牙尖尖,笑容中带着一股野性的率直:
“按照我的经验,顶多吃掉一半的人,就能撑到明年春天了……”
“不是,什么叫只要……”
莱茵脑袋嗡的一声。
看着玛尔卡理所当然的眼神,他莫名感到一股寒意。
‘人吃人……怎么比鬼吃人还恐怖……’
‘果然,这个原始的中世纪世界,终究是野蛮,血腥和残暴的……’
‘不……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也是为了生存的无奈之举。’
‘哪怕是前世,每逢灾年,世界各地的食人之事也屡见不鲜。’
‘对于信仰狼灵的沃尔夫来说,这也是一种献祭吧……’
“……咳咳。”
莱茵不再指望玛尔卡了,他看着两人,问出一个问题。
“粮食缺口大概在多少?”
玛尔卡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
“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养狼的。”
倒是罗文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握着一支炭笔,边写边说:
“情况没有玛尔卡说的那么糟,接管城堡的第一时间,我们就在组织抢收了。”
他眼神闪动,飞速计算着。
“原来的人口……加上这段时间和未来预计回归的溃兵与流民……算上存粮……”
“……”
“粮食缺口是……二百六十万磅。”
二百六十万磅!
车厢陷入沉默,这个沉重而具体的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罗文心中。
这么大的粮食缺口,意味着多少人的死亡……
纵使不是沼民,也……
玛尔卡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愁什么。
粮食不够,让大家互相吃一吃不就好了,多简单的事。
莱茵则闭上双眼,手指敲击着窗沿。
片刻后,他开口:
“科维恩这边经过统计,大约有八十万磅的粮食缺口。”
“我们有一处仓库,里面储存着五百万磅的存粮,在运输的时候经过层层分段,最后由阿尔夫和他的亲信亲自封存。”
“目前只有阿尔夫知道位置……”
莱茵顿了顿,站起身来,目光投向车窗外。
“我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