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喧闹中,莱茵的目光穿过嘈杂的码头,投向广阔的江面。
一条大江主干在这里拐了个月牙弯,造就了这里流速缓慢,适宜泊船、居住的环境。
大大小小的船只泊在长长的河岸边,桅杆如林,帆影重重。
船夫们的号子从凌晨响到正午,如无意外的话,之后又会接着响到日暮。
此地名为临江镇。
虽然不是什么州府郡城,但却比大部分州郡都要繁华,坊间甚至流传着“金临江,银梦泽”的说法。
在这个名叫大安的统一封建王朝,水运对经济,军事和政治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
而临江镇,就是大安最重要的水运枢纽,如同心脏搏动,源源不断地将南来北往的粮食,物产,盐铁等物资输送到安朝全境。
货多了,就需要有人搬,人多了,就需要有人管。
于是,便有了帮派,
莱茵将目光从江面收回,投向身后镇子的深处。
随着视角的推进,那里的房子一级级高了起来。
莱茵曾趁巡街的不注意,偷偷溜进去逛了一圈,其门户之豪阔,街道之繁华,令他这个现代人都有些咋舌。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有钱人的宅邸一座连着一座,门口蹲着威武的镇宅石狮,一株株石榴树伸出墙来,绿绿的叶,红红的果……
远离了住宅,在喧嚷的街道上,三层高的酒楼比比皆是,雕花的窗户太薄,挡不住里面温暖的灯火与欢笑。
莱茵回忆着那副场景,不禁想起自己在渡鸦领的生活。
‘相比之下,领主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
‘一家人天天往那个破逼石头城堡一蹲,又冷又硬还阴暗,一天到晚没点人气,领主的餐桌上也不过是一些白面包和咸肉,了不起有点蜂蜜和野味,两个骑士甚至能为了一个蜂窝大打出手……’
‘而统一的封建王朝下,像这种繁华的镇子,随便来一个小财主,小地主,都能过上每天山珍海味,走马观花,游街逛市的日子,实在是……呕……’
忽地一阵大粪飘香,让莱茵干呕一声。
是老根,他没有莱茵的身手,挑了一上午大粪,多少沾点。
此时走到莱茵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镇子深处。
那边熙攘而繁华,这边喧闹而劳苦,像有一条看不见的分界线,将镇子划分成两个部分。
“里头的人不用干活,羡慕吧?”老根对着莱茵笑了笑:“他们一张嘴,咱们就得跑断腿!”
他语气很轻快,却流露出一股道不尽的苦涩。
说完这句,老根一拍屁股,挑起扁担,向两人招呼道:
“开工喽!”
…………
入夜
码头的喧嚣逐渐退去,只剩江水拍岸的柔声。
码头边的小酒肆却正热闹着。
酒肆打通了前后两个门面,前后各有一盏昏黄的灯笼,照着“临江居”三个褪色的大字。
老板娘是个成熟妇人,穿着靛蓝色的袄裙,头发挽的利落,露出白生生的脖颈,五官生得温柔。
此时靠在柜台上,眉眼含笑地看着来往喝酒的苦力。
屋里摆着七八张木桌,已经坐满了脚夫和散工。
大部分人的面前只有一碗浊酒,和一盘花生或者炒豆,一粒一粒拈进嘴里,用牙齿慢慢磨着,好半天才舍得咽下去。
若是有人馋嘴,便再再点些五香豆干,脆萝卜,小咸菜之类的吃食。
一筷子菜,一小口酒,把苦哈哈的日子喝得津津有味,眉眼飞扬。
老根带着二根子和莱茵,坐在靠墙角的一张桌上。
桌上的食物相当丰富,三碗浊酒,一盘豆干,还有一碟花生。
而在这些碗碟的最中央,摆着一盘足足要十二文的猪头肉。
红亮亮的肉片肥瘦相间,码得整整齐齐,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二根子咽了口口水,声音有些颤抖。
“爹……咱日子不过了吗?”
他和老根每天干活,住的是小棚屋,中午吃的是窝头,下午也是窝头。
完工后,老根会点上一碗三文的香肉面,自己吃两口,剩下的都留给二根子。
至于酒店剩饭添成的折箩菜,那得是两人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
老根看着儿子垂涎欲滴的模样,语气难得地柔和起来:“吃吧……干完这一船……”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端起酒碗,闷了一大口,没再往下说。
莱茵看看放肆开动的二根子,又看了看桌上那盘猪头肉,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是……攒够了钱,要把二根子送去练武了?’
眼见二根子吃得欢,老根用筷子示意莱茵也吃点,喝点。
莱茵夹了一粒花生米,又来了一筷子豆干,灌上一口浊酒。
临江居的酒,远比其他馆子浓烈,不过是最清淡便宜的浊酒,入口居然也有些火辣辣的感觉。
这七天里,莱茵没要过一分工钱,老根给什么,他就吃什么。
但老根从来不少他的一份吃食,他们父子俩合吃一碗香肉面,却给莱茵单点一碗。
莱茵对此是拒绝的。
‘那种保留猪下水原味和纯享淋巴肉的面,我真的吃不来……’
老根还以为莱茵跟他客气,又试着点过咸菜、豆干、炊饼,一样样往莱茵面前送。
莱茵都只摇摇头——他不缺能量,也不打算给这对艰难生活的父子添更多负担。
老根最后还是不死心,点了一盘花生。莱茵终于礼貌性地吃了一点。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来临江居,桌上都多了一盘花生。
二根子为此还嘀咕了好几天:“凭啥哑巴有花生,就我没有?”
回应他的,是老根的巴掌:
“啪!”
“人家干活比你多,吃你两颗花生怎么了?”
莱茵想到这儿,嘴角勾了勾,又夹了粒花生米。
花生咸,香,脆交织,带着烘炒的浓郁,和浊酒一起化在嘴里,滋味久久不散。
他正品味着,余光瞥见一个婀娜身影向这走来。
是老板娘。
她端着酒壶,走到隔壁桌,给几个喝得面红脖子粗的汉子添酒。
有个黑脸汉子叫住老板娘,点了碗酱牛肉。
“老板娘,你可行行好,给肉切厚点嘛……”
黑脸汉子说着,目光火辣辣地定在老板娘雪白的胸口上。
老板娘毫不避讳这火辣辣的目光,转头看向黑脸汉子。
夏夜的热气把她蒸得白里透红,眼角眉梢尽是风情,下一刻,这美眸却是翻了个白眼,盯着汉子的裤裆泼辣道:
“就你这三瓜俩枣,还想吃厚肉?”
话音一落,旁边几张桌子轰地笑开了。
“黑蛋呀黑蛋,你还是熄了这份占便宜的心思吧。”
“就你这样还想调戏老板娘呢?老板娘的浪可比你这艘小破船大!”
被老板娘回怼,被这周围汉子嘲笑,黑蛋却是一点不恼,嘿嘿一笑,似乎很享受这样的互动。
老板娘眼波流转,白了黑蛋一眼,施施然回了柜台,片好一叠薄薄的牛肉端上桌。
“承惠十文。”
黑蛋笑嘻嘻地从怀里攥出10枚铜钱,作势要交到老板娘手上。
老板娘知道这小子又在故技重施,想要趁着交钱这个档口和自己指尖接触,干脆伸出雪白玉臂,狠狠一拍汉子肩膀。
“啪!”
黑蛋嘶了一声,手上一松,铜钱落下,被老板娘的另一只手稳稳接住。
肩上火辣辣的疼,却带着一股香风,黑蛋呲牙咧嘴地乐呵着。
周围汉子一片笑骂,语气中却是掩饰不住的羡慕。
“好福气啊,黑蛋!”
“真是让你赚到了……”
“你这个臭混蛋!”
老板娘看着汉子们的嬉笑怒骂,眼中的笑意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接着,她又转回柜台。拿出一碟略少一点的酱牛肉,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到莱茵三人桌前。
她轻轻放下牛肉碟,看着莱茵,仿佛有些幽怨:
“小哥来我这临江居,怎么都不说一句话的?”
她目光直勾勾地,定在莱茵的脸上:
“这酒可还吃得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