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那根干瘪生茧的手指,还抵在朱允烜坚硬的胸甲上。
朱允烜垂下眼皮。
看了看那根指头,又抬眼看了看老朱那张黑一块白一块的老脸。
他没反驳。
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但这笑意没挂多久。
朱允烜往后撤了半步,身子离开沙盘边缘。
明黄色常服的下摆在冷风里荡开。
“千古一帝这四个字,留给史官去嚼舌根。”
朱允烜走到龙案后头,抓起桌上的白瓷茶盖,轻轻拨弄了两下水面上的浮沫。
“眼下这大明,还没到高枕无忧的时候。”
老朱把手揣回肥大的龙袍袖口里。
“怎么着?”
老头子挑了挑花白的眉毛。
“外头的洋鬼子全跪了,北边的鞑子全抓去修路了,还能出什么乱子?”
“外头没乱,里头慌了。”
朱允烜抿了一口温水,把茶盏重重搁在桌面上。
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步子迈得太大,扯着筋了。”
朱允烜抬手指向殿外黑沉沉的天空。
“铁路修到哪,哪里的祖坟田垄就被挖开。”
“工厂里冒黑烟,电灯亮得像白昼,火车跑得比马快。”
“底下的老百姓没见过这些世面,不少乡野村夫私下里传,说这是朝廷招惹了山精野怪。”
“再加上江南那些被夺了田产的破落户在暗地里造谣,说朕是天魔下凡,说太祖爷在地宫里天天落泪。”
老朱听得眼珠子一瞪。
“这帮狗攮的酸儒!敢拿老子当枪使?”
“他们不敢明着反,就拿您老人家当大旗。”
朱允烜靠在椅背上,指尖在紫檀木上敲了敲。
“百姓信您。”
“三十年洪武朝,您在泥腿子心里就是活菩萨,是立规矩的神仙。”
“朕说话,他们怕。”
“您说话,他们才认。”
老朱吸了吸鼻子,伸手在发痒的耳根子上抓了两把。
“那依你的意思,咱现在去一趟金陵城楼上,给他们站个桩?”
“站桩太慢。”
朱允烜站起身,大步走到殿门侧面的一间耳房前。
推开厚重的隔音木门。
屋子里没有字画。
迎面是一股刺鼻的松香和加热铜线的热气味。
长桌上摆着几个巨大的铁壳箱子。
上面镶嵌着七八个拳头大的玻璃电子管。
管子里细细的钨丝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
几根用熟胶皮包裹的粗电线,顺着窗户一路爬向承天门城楼顶上的巨大铜天线。
几个戴着皮围裙的皇家科学院学士,正手忙脚乱地转动铜旋钮。
“这是何物?”
老朱探着脖子钻进屋,眼睛在那些发光的玻璃球上打转。
伸手想摸,又缩了回来。
“大明第一部大功率无线电广播发射机。”
朱允烜走过去,指了指桌子正中间立着的一个生铁底座。
底座上竖着一根两尺高的铜管,顶端接着一个巴掌大的黄铜喇叭口。
喇叭口里蒙着一层薄薄的云母片。
“千里传音。”
朱允烜言简意赅。
“通过头顶那根铜天线,把声音变成电波打上天。”
“北到大同,南到广州,西到嘉峪关。”
“两京一十三省的所有县衙门口、火车站台、集市中心,全装了受话铁喇叭。”
老朱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黄铜喇叭口,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你是说……咱在这儿喘口气,千八百里外的人能听见?”
“能。”
朱允烜拉过一把圆木凳子,摆在黄铜喇叭正前方。
“不仅能听见,连您骂娘的动静,他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朱的眼神瞬间亮了。
那股子沉寂下去的江湖霸气,腾的一下又烧了起来。
隔着千里给全天下人训话?
当年他在应天府发布《大诰》,还得靠驿马跑上大半年,一层层官吏往下念,念到最后全变了味。
现在能直接钻进每个泥腿子的耳朵眼里?
“这买卖好!”
老朱一把甩开肥大的袖子,两步跨过去,一屁股砸在木凳上。
身上的破龙袍下摆堆在脚边。
他把两只干瘪的手搭在膝盖上。
李长庚这时候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手里捏着几张写满楷书的黄宣纸,气喘吁吁地递上去。
“太上皇……这是内阁连夜拟好的安民诏书草稿,全是用典故……”
“拿走拿走!”
老朱看都没看,一巴掌把宣纸拍在桌上。
“之乎者也的,老子看着头疼,百姓听了想睡觉!”
“咱朱重八说话,用不着你们这帮笔杆子教!”
李长庚碰了一鼻子灰,尴尬地退到墙角。
大匠走上前来,神色凝重。
“回陛下,发射机高压已充填完毕,天线匹配正常。”
“可以通电了。”
朱允烜退到老朱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双手负在身后,微微颔首。
“开机。”
大匠猛地合上墙上的双刀闸。
“啪!”
电火花在铜闸口爆出一道刺目的蓝白亮光。
机器里传来沉闷的低吼声。
几个巨大的电子管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晕把老朱布满皱纹的老脸照得发亮。
黄铜喇叭旁边的红色指示小灯泡,亮了。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变压器发出的细微电流嗡鸣。
老朱坐在凳子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那张满是黑煤灰的脸凑近了黄铜喇叭口,鼻尖差点撞在金属网罩上。
老头子喉咙里干咳了一声。
“咳!咳!”
这沉闷的咳嗽声,顺着电线,撞进电子管,化作无形的电波。
跨过城墙,刺入夜空。
同一时刻。
千里之外的大同火车站广场。
寒风呼啸。
几百个裹着破羊皮袄的脚夫和守军,正围着车站木桩子顶上挂着的一个黑色铁喇叭取暖。
铁喇叭里突然传出两声炸雷般的咳嗽。
人群吓得一哆嗦,几个端着热汤碗的脚夫手一抖,汤泼了一靴子。
江南苏州府。
刚被查封的一座丝绸大庄园门口。
十几个交了田契的佃农蹲在墙根底下发愁。
挂在槐树上的大铜喇叭突然“滋啦”响了一声,吓得树底下的野狗狂吠起来。
天下所有的喧嚣,在这一刻,都被这凭空出现的声音切断了。
武英殿耳房里。
老朱吸了一大口带着焦糊味的热风。
胸腔憋得鼓鼓囊囊。
他彻底扔掉了所有帝王的伪装。
没有官腔。
没有文饰。
他扯开那副带着浓重凤阳泥土味的破锣嗓子。
冲着那小小的黄铜喇叭口,爆发出惊雷般的咆哮:
“大明的老少爷们们!”
“我是朱重八!”
声浪顺着麦克风狠狠撞进电路。
“老子没死!”
“老子就在这京城里坐着,睁大眼睛看着呢!”
“谁要是敢给当今皇上的新政使绊子,敢在背地里嚼舌根子!”
老朱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喷了黄铜网罩一身。
“老子半夜爬他家炕头去剥他的皮!”
广播信号撕裂夜空,顺着无形的电波,瞬间传遍了大明的每一寸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