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绕着宽阔的水泥路飙了整整三圈。
橡胶轮胎在路面上狠狠摩擦。
车尾扬起一阵灰白色的尘土。
朱棣猛地拉起手刹,右脚踩死铜踏板。
齿轮发出咯噔一声硬响。
整辆大铁车晃动了两下。
稳稳停在了奉天门广场的边缘。
车头紫铜水箱里的热水沸腾着。
嗤嗤地从细缝里喷出两股白汽,散在初冬的冷风里。
朱棣趴在方向盘上。
后背那道伤口被汗水浸透了,疼得他吸溜着凉气。
他伸手摸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整张脸惨白。
副驾驶座上,老朱还没回过神。
他两只枯瘦的大手死死扣着门框,指节发白。
花白的头发全被狂风吹成了鸡窝。
脸上的锅底灰被吹掉了一半。
露出底下发红的老皮。
老朱胸口剧烈起伏。
呼哧,呼哧。
嘴里吐着白气。
过了一会儿。
他慢慢松开手指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那股子惊恐彻底没了。
全换成了兴奋的光。
“娘的。”
老朱抹了一把嘴角的唾沫。
“这玩意儿,真他娘的够劲!”
他没急着下车。
眼睛在狭小的驾驶室里贼溜溜地打转。
东瞅瞅,西看看。
手也没闲着,在前面的杂物格子里胡乱摸索。
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木盒子。
沉香木做的,上面刻着大明远洋航运的标记。
老朱手指头抠开铜锁扣。
掀开盖子。
盒子里垫着金黄色的丝绸。
整整齐齐码着五根粗大的雪茄烟。
茄衣油亮。
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烟草发酵味。
老朱拿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啥玩意儿?也是洋草料?”
朱棣转过头,见亲爹拿着自己的心头肉,嘴角抽动了一下。
“爹,那是古巴雪茄,一根值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
老朱眼睛一瞪,直接把雪茄塞进嘴里叼着。
“老子抽你根草棍,你还心疼了?”
他又在盒子里翻了翻。
摸出一个银制的小剪刀,还有个黄铜打火机。
朱棣叹了口气,老老实实伸手接过来。
帮老朱剪开雪茄帽。
拿起打火机。
拇指一按砂轮,火苗蹿了起来。
老朱把头凑过去。
鼓起腮帮子,用力吸了两口。
“咳!咳咳!”
第一口烟吸得太猛,直接扎进了肺管子里。
老朱呛得老脸通红,眼泪顺着眼角的褶子往外冒。
脖子上的青筋全鼓了起来。
他一边咳嗽,一边拿手在面前扇风。
“这破草,呛死老子了!”
老朱嘴里骂着,却没舍得把嘴里的雪茄吐掉。
又砸吧了两下嘴。
舌尖上泛起一股微苦又发甜的醇厚味道。
浓烈的烟草劲头直冲天灵盖。
老朱愣了一下。
靠在牛皮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大团青白色的烟雾。
他眼神发亮。
“嘿,有点意思。”
老朱吧唧着嘴。
“比凤阳老家的旱烟叶子劲大,还不上头。”
他把剩下的四根雪茄连盒子一块揣进了自己怀里。
手一缩,又在副驾驶的储物兜里摸到了个硬硬的东西。
抽出来一看。
是个黑色的大眼镜。
两块深黑色的水晶磨成的镜片,周围镶着细细的金边。
西洋商人进贡给朱棣的遮阳镜,俗称蛤蟆镜。
老朱拿在手里颠了颠。
“这镜子怎么黑不溜秋的?瞎子戴的?”
“那是遮日头的,西洋叫墨镜。”
朱棣有气无力地解释了一句。
后背疼得他只想赶紧回府趴着。
老朱二话不说。
两手掰开金丝镜腿。
直接往自己耳朵上一挂。
镜腿有点窄,夹得他老脸两边的皮肉陷下去两道印子。
但他浑不在意。
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
车厢前面的后视镜里,映出了老朱现在的模样。
头上顶着一窝乱糟糟的花白头发。
身上穿着一件满是泥点子和补丁的粗布短褂。
腰里扎着根毛糙的粗麻绳。
两截干瘦结实的小臂露在外头。
偏偏那张布满风霜、黑一块白一块的老脸上。
架着一副反着黑光的西洋金丝蛤蟆镜。
嘴里还歪歪斜斜地叼着一根比大拇指还粗的古巴雪茄。
火星明灭。
青烟直往墨镜片后面钻。
老朱对着后视镜照了照。
咧开嘴,露出一排缺了半颗的大黄牙。
“怪模怪样的。”
老朱嘿嘿笑了一声。
“不过看着挺威风,像个占山为王的老土匪。”
他抬起手,一把推开生铁车门。
“咔哒。”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老朱抬起那只穿着破布鞋的右脚,迈了出去。
布鞋尖磨破的洞里,大脚趾头还沾着刚才踩的泥。
但脚掌落在平整的水泥地上时,稳得像一根生铁桩子。
他从车里钻了出来。
站在正阳门大街宽阔的柏油路边上。
深秋的冷风猛地灌过来。
吹得他短褂的下摆啪啪作响。
老朱两腿微微叉开。
两手插在裤腰带上。
仰着脖子。
嘴里的雪茄冒着烟。
他鼓起腮帮子,狠狠吸了一口。
烟头的火星瞬间亮起一团刺眼的橘红。
随后。
老朱仰起头。
冲着头顶的水泥高楼,长长地吐出一道粗壮的青灰色烟柱。
烟雾在白炽路灯的光柱里翻滚,慢慢散开。
老朱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夹下雪茄。
动作粗鲁,像拿旱烟杆子一样。
但他站得笔挺。
这副造型。
破烂的泥腿子装束,混搭着最昂贵的西洋尖货。
荒诞,滑稽。
却又带着一种把全世界规矩都踩在脚底下的霸道匪气。
周围原本安静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奉天门广场的边缘。
几十个刚刚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的外国使臣,正缩在玻璃大棚的角落里。
法兰西国王查理手里还捏着手帕。
眼珠子瞪得溜圆,下巴几乎掉在胸口。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车门边的老头。
那副黑色的水晶眼镜,在巴黎也是最顶级的贵族才戴得起的稀罕物。
那根雪茄,更是从新大陆运回来的无价之宝。
可眼前这个老头。
露着脚趾,穿着烂布,脸上糊着泥。
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抽着、戴着。
查理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热粥。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乞丐?神明?还是大明的隐世魔王?
他那点微薄的欧洲见识,在这一刻彻底被轰成了渣。
旁边的西班牙国王卡洛斯,更是直接看傻了。
手里的红酒杯滑落,在脚边摔得粉碎。
酒水溅湿了裤脚,他连动都没动一下。
只觉得一股冷气顺着脊梁骨往上冒。
这个东方老头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贵族优雅。
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凶悍与张狂。
比他们欧洲任何一个骑士团的大团长,都要可怕十倍。
大明的官员们也全闭了嘴。
李长庚擦着汗,站在不远处,想上去劝又不敢。
太上皇这副打扮,要是写进实录里,史官的笔杆子都得咬断。
老朱根本不管别人怎么看他。
他斜着眼,透过墨镜黑漆漆的镜片,打量着四周。
视线扫过那些呆若木鸡的洋鬼子。
“呸。”
老朱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嘴角动了动。
“一帮没见过世面的怂包。”
他弹了弹手里的雪茄。
长长的烟灰落在水泥地面上,被冷风吹散。
老朱慢慢抬起头。
视线越过正阳门高耸的城楼。
越过那些亮如白昼的电灯柱。
落在了皇宫最上方的夜空中。
那里。
庞大的“苍龙一号”蒸汽飞艇。
正像一头悬浮在虚空中的黑色巨鲸。
缓慢地在百丈高空巡航。
吊舱底部的探照灯打出一道白亮的光柱,在地面上慢慢扫过。
两台小型蒸汽机的排气声,隔着这么远,依然发出沉闷的低吼。
螺旋桨搅动空气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人心口上敲鼓。
老朱夹着雪茄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黑色的墨镜片倒映出那庞大飞艇的轮廓。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
眼底那股子被汽车激起来的野火,再次腾空而起。
烧得比刚才还要旺盛。
地上跑的铁车,已经够神仙了。
可那天上飞的呢?
人坐在那铁肚子里,从几百丈的高空往下看。
这天下的大好河山,该是个什么模样?
当年跟陈友谅在鄱阳湖水战,要是老子能坐在天上往下砸火药,那仗还用打得那么苦?
老朱心里像是有几万只蚂蚁在爬。
痒得他浑身刺挠。
什么装死,什么辈分,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夹着雪茄,迈开步子。
破布鞋踩在平整的马路上,踏踏作响。
大步流星地朝着玉阶前方的朱允烜走去。
经过朱棣身边时,老朱连看都没看这个捂着后背的好儿子一眼。
径直穿过战战兢兢的锦衣卫。
朱允烜还站在台阶上,玄色常服被夜风吹动。
他看着自己这个一身奇装异服的亲爷爷,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
老朱在台阶下站定。
吸了一口雪茄。
青烟顺着鼻孔喷出来,两道白气像龙须一样散开。
他抬起手。
夹着雪茄的手指,直直地指着头顶那艘遮天蔽日的巨型飞艇。
嗓门扯开,破锣一样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炸响。
“地上跑的,老子试过了!”
老朱吐掉嘴里的碎烟叶子,眼睛在墨镜后面瞪得滚圆。
“老三!”
“天上飞的那个大铁鸟!”
“老子今天,也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