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烜顺着老朱那布满老茧的手指,看了过去。
奉天门外,路灯底下。
那辆漆黑的铁皮大车停在柏油马路牙子上。
车头的铜水箱正嗤嗤吐着白汽。
水汽在冷风里散开,像一团散不开的晨雾。
朱允烜脸上的冷硬彻底化开了。
嘴角微动,露出一抹少见的笑意。
“那是造办处刚弄出来的新款蒸汽轿车。”
朱允烜侧过身,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底气。
“不用马,烧煤和水。里头装了两个气缸,踩一脚阀门,跑得比塞外的烈马还快。”
老朱听得两眼放光。
他吸了吸鼻涕,抬起那只脏兮兮的袖子在嘴边蹭了一下。
“真能跑?”
老头子脖子伸得老长,两脚在地上轻轻颠着。
“没骗老子?”
朱允烜没回答他,而是转身看向阶下跪伏的大臣。
他的神色重新肃穆起来。
虽然身穿两百斤重甲,但腰板挺得笔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朱允烜的声音透过扩音喇叭,在大殿和广场四周轰然激荡。
“太祖高皇帝圣德无疆,假息尘世,暗护社稷。”
“今四海宾服,万邦来朝。”
“着即尊太祖高皇帝为大明太上皇。”
“天下臣民,咸使闻知,共尊圣驾!”
声音落下。
李长庚头一个把脑门扣在水泥地上。
“臣等遵旨!”
“叩见太上皇!太上皇万岁,万万岁!”
六部堂官、各省巡抚,呼啦啦跟着磕头。
声音响彻云霄。
洋人使臣们虽然听不懂这复杂的册封辞令,但也跟着大明的官员趴在地上。
整个广场上,除了风声,就只有连绵不绝的朝拜声。
按大明旧制,新皇尊封太上皇,得有一整套繁复的仪轨。
礼部要撰写金宝金册,钦天监要占卜吉日,宗人府还得祭告太庙。
一套流程下来,能把人折腾脱一层皮。
可老朱连眼皮子都没夹他们一下。
太上皇?
这三个字在老朱耳朵里,跟村头王铁匠打的烂铁片子没啥两样。
“叫唤个屁。”
老朱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唾沫在汉白玉石阶上。
“老子早就不想当那劳什子皇帝了,天天批折子,累得像条老狗。”
他冲着李长庚的方向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都把脑袋抬起来,别磕了。金砖都快被你们磨秃了皮。”
他压根没理会朱允烜这番给足了体面的诏谕。
老头子把裤腰带上的粗草绳紧了紧。
两只眼睛死死锁在那辆黑色汽车上。
脚步已经自顾自地迈开了。
“哒,哒,哒。”
破布鞋拖着地,老朱直接从台阶上往下走。
“太上皇!您老慢着点!”
李长庚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
老头子官帽歪在半边,也顾不上扶正。
提着绯色袍角,快步冲上台阶,想去伸手搀扶老朱的胳膊。
礼部尚书郑沂也慌慌张张凑上去。
两只手伸得长长的。
生怕这位赤脚露趾的老太爷一个不留神,从高高的玉阶上摔下去。
“滚开!”
老朱一巴掌拍开李长庚的手背。
声音粗声粗气。
“老子腿脚利索得很,当年在濠州城下翻城墙,比你们这群软脚虾快多了!”
他又瞪了郑沂一眼。
“少在这儿碍手碍脚,一身脂粉味,熏得老子恶心。”
郑沂伸在半空的手僵住,吓得连退两步。
李长庚挨了一巴掌,手背通红,却不敢露半点怨气。
只能苦着脸跟在后头,半弯着腰,亦步亦趋。
走两步就拿袖子擦一下额头上的虚汗。
周围那些外国国王和使臣看呆了。
法兰西国王查理趴在地上,眼珠子直勾勾看着这个老头。
一个穿着满是补丁烂衫、露着黑黢黢脚趾头的老头。
把大明的宰相像赶苍蝇一样轰开。
偏偏那些手握重权的大明官员,连个响屁都不敢放。
这老头在大明的地位,比他们教皇还要吓人。
老朱下了台阶。
两脚结结实实踩在平整的柏油马路上。
他甚至停下脚步,拿脚尖在黑漆漆的路面上蹭了蹭。
“这路修得倒是平整,比老家晒谷场强。”
嘴里嘟囔着,脚步却越来越快。
直奔那辆大汽车。
走近了。
一股子热气扑面而来。
混杂着机油的苦味、煤炭烧透的硫磺味,还有橡胶轮胎散发的怪味。
这味道在老朱闻来,新奇得要命。
老朱停在车头前头。
他双手背在身后,伸长了脖子。
像个刚进城瞧新鲜的庄稼汉,围着车头转了半圈。
“这铁壳子真厚。”
老朱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食指,在车门钢板上敲了敲。
“当,当。”
声音发闷,结实得很。
他又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头捏了捏黑色的橡胶轮胎。
用力按了按。
橡胶被压出一个小坑,随即弹了回来。
“咦?”
老朱嘴里发出惊奇的声响。
“软的?不是铁打的轮子?这玩意儿不怕被石子扎破了?”
他伸手摸向轮毂上的螺栓。
指甲缝里蹭了一层黄油,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嫌弃地咧了咧嘴。
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亮堂得像落了两颗星子。
转到车头正前方。
那是个巨大的紫铜水箱,外面用铁条焊成格栅。
滚烫的白汽正顺着水箱盖的细缝往外冒。
老朱看着水箱表面泛着的油亮光泽。
心里痒痒。
“这大铜壶,就是烧水的家什?”
他也没多想,直接摊开那只粗糙的手掌。
一巴掌贴在了紫铜格栅上。
“刺啦!”
滚烫的铜板带着上百度的水温。
皮肉接触的瞬间,直接冒出一股微弱的白烟。
“嗷!”
老朱怪叫一声。
整个人像被蝎子蜇了屁股一样,猛地往后跳开两步。
右手甩得像面条。
“烫!真他娘的烫!”
他把手缩回胸口,放在嘴边拼命吹着凉气。
掌心被烫出一大片通红。
指肚上的老皮都发白了。
李长庚在后头看得魂飞魄散。
“太上皇!快传太医!传太医啊!”
老头子扯着嗓子大喊。
“传个屁的太医!”
老朱猛地扭过头,瞪了李长庚一眼。
他吹着发红的手掌,脸上半点恼怒都没有。
反而咧开大嘴,笑得满脸褶子全挤在了一起。
缺了半颗的后槽牙露在外头。
“烫好啊!”
老朱嘿嘿直乐,眼里全是兴奋的光芒。
“烫说明里头火旺!有劲头!”
“老子算是看明白了,这铁盒子,就是靠这股子热气在里头顶着轮子转!”
“妙!真他娘的绝了!”
老朱不再去碰车头。
他转到车身侧面。
盯着那扇关着的黑色车门。
车门中间有一个黄铜把手,泛着金属的光泽。
老朱凑上去,上下打量。
伸出没被烫伤的左手,抓住那个把手,往外猛拽。
拽不动。
“嘿?还锁着?”
老朱眉头一竖,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两只脚蹬着车身下沿,想硬掰。
赶过来的造办处工匠吓得一身冷汗。
工匠扑通跪在地上,大声提醒。
“太上皇!按一下把手前头的铜纽子!往下压!”
老朱手指一摸,果然摸到一个圆圆的铜按钮。
拇指用力一摁。
只听“咔哒”一声脆响。
锁扣弹开了。
老朱手上发力,一把拉开车门。
车门轴抹了黄油,开得顺滑。
一股子真皮的皮革味混着新木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车厢里头宽敞得很。
前后两排座椅,全是造办处用上等水牛皮裹着弹簧做出来的软座。
地上还铺着一层厚实的羊毛毯子。
老朱伸着脖子往里瞅了一眼。
他这辈子坐过八抬大轿,坐过黄绸龙辇。
可从来没见过把屋子直接搬到铁轮子上的景象。
老头子连鞋都没脱。
他两手扒着门框,抬起那只露着黑脚趾的破布鞋。
迈过门槛。
因为身子骨有些僵硬,动作十分别扭。
先是一条腿迈了进去,屁股往后一撅,整个身子直挺挺地往座椅里摔。
姿势难看极了。
像个滚进鸡窝里的瘦猴。
“哎哟!”
老朱的身子砸进后排的真皮座椅里。
底下的粗钢弹簧猛地往下一沉。
接着反弹起来。
老朱整个人被弹得悬空了半寸。
又落下来。
弹了两下。
老头子起初吓得手脚乱抓,死死扣住座椅的皮边。
等车座稳下来。
他动了动身子。
软。
真他娘的软!
比奉天殿里那张硬邦邦的紫檀木龙椅舒服多了!
屁股陷在皮子里,连后腰都有个软包顶着,骨头缝里的酸痛瞬间减了大半。
老朱用屁股在座位上用力颠了两下。
弹簧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微震颤。
他脸上的笑意完全收不住了。
伸手摸了摸前面的软木隔板,又摸了摸旁边擦得干干净净的平板玻璃车窗。
他看到车门上有个小摇把。
好奇地用手转了两圈。
玻璃窗户竟然顺着门缝,缓缓降了下去。
凉风顺着车窗灌了进来。
老朱把乱蓬蓬的白脑袋从降下的车窗里探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台阶底下、正揉着后背的朱棣。
朱棣那身黑色的西装后背还裂着一条大口子,露出白衬衫,正探头探脑往这边看。
老朱两只手扒在车窗沿上。
扯开那副大嗓门。
冲着外头的朱棣疯狂招手,破锣嗓子在空旷的广场上吼得震天响。
“老四!”
老朱指着前面的方向盘和大铜表盘,满脸兴奋。
“你不是坐这玩意儿来的吗?赶紧滚过来,教老子怎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