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化淳手里捏着那柄马尾拂尘。
乌木的柄,这几年被他盘得油光水滑。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大红蟒袍,腰里扎着白玉带板。
这是主公刚赏他的。
东厂厂公,这身份放在外面,能让满朝文武绕着走。
刚才有个端着碎冰的宫女,脚下绊了一下。
托盘里的几个玻璃高脚杯晃了晃。
冰水溅出来几滴,正好落在他那双纤尘不染的皂靴上。
曹化淳当即就沉了脸。
“没长眼的东西。”
他尖细着嗓子,拿拂尘的木柄敲了一下宫女的脑袋。
“这要是摔了皇上赐给外夷的玻璃杯子,扒了你的皮也赔不起。”
“滚下去洗干净手再来。”
宫女吓得脸色煞白,跪在水泥地上直磕头。
端着托盘连滚带爬地退下了。
曹化淳轻蔑地哼了一声。
他从袖口掏出一块丝帕,弯腰去擦靴子上的水渍。
刚直起腰。
一阵夜风从奉天殿的汉白玉台阶上边吹下来。
风不大。
但莫名其妙地,透着一股子极寒的阴气。
像是有块千年不化的冰,突然贴在了他的后脖颈上。
曹化淳打了个寒颤。
他不耐烦地转过头。
视线顺着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往上一扫。
几百盏高压电灯的强光打在高台上。
刺得曹化淳微微眯了一下眼。
等他适应了光线。
他的目光,正好撞上了站在台阶最顶端的那个人。
奉天门广场上那悠扬的丝竹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屏蔽了。
空气停止了流动。
曹化淳的动作僵住了。
他手里还举着那柄马尾拂尘,悬在半空。
脸上的表情卡在那种训斥下人的傲慢和不耐烦里。
僵硬得像块风干了三年的橘子皮。
他先是看到了一双脚。
踩在奉天殿门槛外的青砖上。
一双破布鞋。
鞋尖磨出了一个洞,露出泛黄的脚趾甲。
鞋帮子上全是黑漆漆的烂泥。
泥水正顺着鞋底,一滴一滴落在光洁的地面上。
在这万国来朝、满地都是各国使臣和王公贵族的广场上。
突然冒出一双要饭的破鞋。
太扎眼了。
曹化淳皱了皱眉。
哪个不长眼的杂役,跑到奉天殿上边去了?
底下站岗的大雪龙骑都是瞎子吗!
他刚想张嘴喝骂。
视线顺着那双破鞋往上挪。
他看到了一条粗糙的草绳。
死死勒着腰。
草绳上面。
是一件衣服。
一件明黄色的袍子。
曹化淳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明黄色。
在这大明朝,除了龙椅上那位,谁敢把这颜色穿在身上?
那是要灭满门的死罪啊。
他再定睛细看。
那袍子有些旧了,金线发暗。
但上面绣着的团龙纹,张牙舞爪,五爪金龙。
那是实打实的龙袍!
曹化淳的头皮“嗡”的一下炸开了。
有人穿龙袍?
大逆不道!
他手里的拂尘捏得死紧,第一反应是要喊东厂番子拿下这个疯子。
他的视线继续往上。
越过那松垮宽大的领口。
看清了那张脸。
一张干瘪的老脸。
瘦得皮包骨头,两颊深深凹陷下去。
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糊满了黑色的锅底灰。
满头的白发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
被风吹得像一窝杂草。
像个疯老头。
但那双眼睛。
曹化淳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强光下微眯着。
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没有一丝疯癫。
只有一种让人骨髓发寒、如坠冰窟的冷厉。
像是一把生锈的老刀,突然从刀鞘里拔出来。
刀刃上还挂着干涸的血块。
曹化淳脸上的肌肉,开始剧烈抽搐。
他这几年跟着主公,也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东厂大狱里多少硬骨头,见了他都得尿裤子。
什么样的杀气他没见过?
但这眼神不一样。
这是那种把天下人当成草芥。
一句话就能让十万人脑袋落地的眼神。
这眼神不需要装腔作势。
它就是刀把子本身。
曹化淳看清了这双眼睛,又看清了那张被锅底灰遮挡了一半的脸部轮廓。
他认出来了。
脑子里,像是被几百斤的红夷大炮实心弹,正面轰中。
直接炸成了一锅沸腾的烂粥。
什么东厂厂公的威风,什么杀人如麻的胆色。
在这一瞬间,全碎了。
“皇……皇爷……”
曹化淳的嘴唇疯狂哆嗦。
上下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连串的“咔咔咔咔”声。
这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能听见。
他脸上涂着的那层厚厚的白粉。
因为脸部肌肉的剧烈颤抖,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
落在大红色的蟒袍领子上。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这张脸?
他跟着老朱十几年。
从一个小太监熬上来。
他给这老头端过茶,倒过洗脚水。
他亲眼看着这老头坐在奉天殿上,把那些开国功臣一个个送上断头台。
这老头咳嗽一声,满朝文武都得跪下磕头。
这脸,这眼睛。
化成灰他都认得!
可是不对啊。
曹化淳觉得自己的肺被人死死捏住了。
喘不上气。
冷汗像瀑布一样从额头上涌出来,瞬间冲花了脸上的白粉。
先帝驾崩了啊!
那是三年多以前的事了。
当时丧钟敲了三十六下。
满朝文武披麻戴孝哭了一个月。
出殡那天,他曹化淳可是亲自跟在棺椁后面的!
他亲眼看着那具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材,抬进了钟山孝陵的地宫里。
亲眼看着那万斤重的断龙石重重落下。
砸死了地宫的门。
皇爷死了。
死得透透的。
那现在。
站在台阶最上头。
穿着半旧龙袍。
用那双吃人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这个老头。
是谁?
曹化淳的脑子彻底陷入了无法解释的混乱。
他的呼吸急促到了极点,像是一条刚被打上岸的鱼。
“诈尸了……”
这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在曹化淳脑子里疯狂蔓延。
是厉鬼索命!
肯定是先帝在地下待得不痛快。
看着如今这天下大变,看着万国来朝。
先帝的魂魄从孝陵的地宫里爬出来了!
曹化淳想起了自己这几年跟着新皇上干的那些事。
抄家,灭门。
把后宫里那些以前伺候过先帝的老人都给沉了太液池。
先帝的残党更是被他东厂的人杀了个干净。
这是来找他索命的!
“不……不要……”
曹化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脚脖子发软。
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老朱站在台阶上,没动。
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
夜风吹起老朱那宽大的龙袍袖口。
像是一只想要掐断他脖子的鬼爪。
曹化淳彻底崩溃了。
他那引以为傲的东厂厂公的胆子,被这只“鬼”彻底吓破。
双腿里的骨头好像瞬间化成了水。
“扑通。”
曹化淳双膝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
跪不稳。
身子直接往旁边一歪,烂泥一样瘫在了地上。
大红色的蟒袍铺在地上。
他手里一直死死捏着的那柄马尾拂尘。
再也拿不住了。
从指间滑落。
“哗啦。”
拂尘掉进了旁边一个用来冰镇葡萄酒的大木桶里。
木桶里装满了造办处刚送来的大块冰砖和冷水。
拂尘砸在冰水里,溅起一片冰凉的水花。
水花泼在曹化淳那张涂满白粉、糊着冷汗的脸上。
冰水刺骨。
但曹化淳根本感觉不到冷。
他瘫在地上。
双手在粗糙的水泥地上乱抓,抓破了指甲。
他想往后爬,想远离那个站在高台上的白发老鬼。
周围。
那些端着盘子的侍应生,还有外围的使臣。
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转头看过来。
他们不明白这个穿着红袍的大明太监,为什么突然像发了羊癫疯一样瘫在地上发抖。
曹化淳伸出右手。
颤抖着,指向高高在上的奉天殿门槛外。
他张开嘴。
想要喊人。
但嗓子眼像是被一团破布堵死了,发不出一丝声音。
老朱还是没动。
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笑容落在曹化淳眼里。
简直比地狱里的阎王笑得还要阴森恐怖。
“啊——!”
曹化淳终于把堵在嗓子眼里的那口气,拼死挤了出来。
声音直接冲破了喉咙的极限。
声带撕裂。
曹化淳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指着高台,扯破喉咙发出一声尖锐到极点的惨叫:“鬼……有鬼啊!护驾!有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