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咔——哐当!”
这刺耳、沉闷的机括转动声。
像是一把生锈的巨型铁锯,硬生生地锯开了奉天门广场上那排山倒海的万岁声。
朱允烜端着酒杯的手没动。
但他那双冷若寒潭的眼睛,猛地越过面前的红木沙盘。
像两把开了刃的钢刀。
直直刺向奉天殿最深处,龙椅正后方的那堵木雕墙壁。
那头老狐狸,还是没憋住啊。
朱允烜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扯了一下。
他没拔剑,也没喊护驾。
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着那条裂缝。
画面切回墙壁后面的密室。
老朱满头大汗。
汗水冲刷着他脸上的锅底灰,流出一道道滑稽的黑泥印子。
但他根本顾不上擦。
他那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握着一把有些卷刃的牛角短刀。
刀尖已经深深地插进了暗门齿轮的缝隙里。
“给老子开啊!”
老朱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刚才在里面按机关。
结果这破门年久失修,加上地底潮湿,生铁齿轮卡死了。
他在里头急得直跳脚。
听着外头那些黄毛鬼子给老三磕头,听着那些大明官员震天动地的万岁声。
老朱的心里,就像是被一万只猫爪子同时在挠。
痒得他想撞墙。
这种名场面。
他朱重八就算死,也得死在大太阳底下,死在这万国来朝的正中央!
怎么能蹲在这散发着尿骚味和酸菜味的黑窟窿里当活八王?
“起!”
老朱右脚猛地蹬在青砖墙上。
借着这一脚的反冲力,双手握着刀柄,用尽了全身吃奶的力气。
狠狠往下压!
“嘎巴!”
一声清脆的金属崩断声,在狭小的密室里炸响。
那个卡死暗门的生锈铁齿轮。
在老朱这种近乎疯狂的蛮力下。
彻底崩断了。
碎铁片崩飞,擦过老朱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印。
他浑然不觉。
“轰——”
厚重的木质机关墙,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失去了齿轮的卡阻。
这扇隐藏了三年的沉重暗门,终于向两侧缓缓滑开。
门缝瞬间扩大。
一股刺目、强悍的白炽灯光。
没有任何阻挡。
像是一把出鞘的光剑,直接劈开了密室里那沉寂了三年的绝对黑暗。
直直地射了进来。
老朱那双早已经习惯了黄豆大油灯光线的老眼。
瞬间被这强光刺得生疼。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狂涌。
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用那宽大得有些不合体的明黄色龙袍袖子。
死死挡在了眼睛前面。
好刺眼。
好霸道的光!
这根本不是太阳,这就是老三搞出来的那什么电灯泡!
密室里那股常年散不去的樟木发霉味,还有干粮的馊味。
在暗门大开的瞬间。
被外面涌进来的空气冲散了。
外头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微冷的秋风,还夹杂着浓烈的雪茄烟草味和烤肉的香气。
那是人间最极致的繁华味道。
老朱深深地吸了一口。
肺部扩张,把那股没有任何霉味的空气吸进胸腔。
他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过来了。
“主……主子……”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暗影卫统领,吓得魂飞魄散。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老朱的大腿。
“去不得啊!外头全是人!您这要是一露面,那可是欺君的大罪啊!”
统领哭丧着脸,浑身抖得像个破筛子。
“三殿下现在手段通天……他要是翻脸……”
“滚你娘的蛋!”
老朱一脚踢在统领的肩膀上,直接把他踹飞出去两尺远。
统领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哼。
“欺君?”
老朱放下挡在眼睛前面的手。
适应了强光后,他那双老眼里,爆射出两团压抑不住的狂傲。
“老子是开国太祖!这天下都是老子打的,他老三也是老子的种!”
“老子出去走两步,谁他娘的敢治老子的罪?”
他没再理会瘫在地上的统领。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衣服。
这是件从不知道哪个旧库房里翻出来的半旧龙袍。
颜色有些发暗。
尺寸也太大了,松松垮垮地挂在他干瘪的身上。
腰间还用一根粗麻绳死死勒着。
老朱伸手,把卷在胳膊肘上的龙袍袖子放了下来。
用力扯了扯衣角,试图让它平整一些。
又伸手把头上乱糟糟、沾着几根枯草的花白头发往后捋了捋。
虽然狼狈。
虽然滑稽。
但老朱的脊背,却在这强光的照耀下,挺得笔直。
像是一把出鞘的老刀。
虽然刀刃有些卷了,但那股子斩过无数人头的绝世杀气,依旧能让人胆寒。
“这破地窖。”
老朱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老子待够了。”
他转过身。
毫不犹豫地。
大步跨出了那条隐藏了三年之久的黑暗地道。
一只脚,结结实实地踏在了奉天殿那光洁如镜的金砖上。第244章 老朱推开暗门,满头白发走出密室
那只脚穿着破旧的黑布鞋。
鞋尖处磨破了一个洞,露出大拇趾上粗糙泛黄的脚指甲。
鞋底还沾着地下密室的绿苔和干硬的泥巴。
“啪嗒。”
沉闷的一声。
这只脚。
结结实实地踩在了奉天殿光洁如镜、打着厚厚一层蜡的金砖上。
老朱走出了密室。
整个人完全暴露在了几百盏高压白炽灯的刺目光晕里。
这三年,不见天日的憋屈。
在这强光的冲刷下,仿佛被一层层剥开。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适应着这亮得让人发慌的“天宫”。
他的头发。
在躲进地窖之前,还只是白了一半。
可这三年的担惊受怕、算计和煎熬。
硬生生把剩下的黑发全熬白了。
此刻,那一头乱糟糟的花白长发,没有用金冠束着。
就那么随意地披散在干瘦的肩膀上。
随着殿门口吹进来的夜风,微微飘动。
脸上的锅底灰和泪痕混在一起,糊成了几道泥印子。
那身半旧的明黄色龙袍。
因为尺寸太大,穿在他干瘪的身上,就像是套在竹竿上的一个破麻袋。
腰间那根扎得死紧的粗草绳,更是显得滑稽无比。
如果是个不知底细的人看去。
这分明就是个刚刚从哪个戏班子里跑出来的疯老头。
但老朱的脊背,却挺得比任何人都要直。
那是一辈子在刀光剑影里杀出来的骨相。
他没有理会大殿里的空荡。
也没有去看那把象征着最高权力的金丝楠木龙椅。
那玩意儿他坐了几十年,早就坐腻了。
他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
越过奉天殿。
直直地望向奉天门外,那个被巨大玻璃棚罩住、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广场。
那里。
才是大明现在最耀眼的舞台。
老朱拔动双腿。
破布鞋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
这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股子所向披靡的决绝。
他走过龙案。
走过雕着九条金龙的盘龙柱。
走过这大明最高权力的中枢殿堂。
每走一步。
他身上的那股子太祖皇帝的杀气,就成倍地暴涨一分。
那是在鄱阳湖斩过陈友谅的煞气,是在午门剥过贪官皮的凶气。
这股气势。
硬生生压住了他身上那套滑稽的破烂打扮。
他终于走到了奉天殿的高门槛前。
老朱停下脚步。
抬起脚。
沉甸甸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朱漆木槛。
深秋的夜风。
瞬间扑面而来。
风里没有了早些年那种血腥味和马粪味。
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古巴雪茄烟草味,还有滋滋冒油的烤肉香气。
甚至还有一种机械运转散发出来的淡淡机油味。
老朱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复杂到极点的空气。
干瘪的胸膛高高鼓起。
他眯着那双熬红了的老眼。
看向前方。
奉天殿高台之下。
就是那片让全世界都跪伏的大明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