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京城郊外二十里,荒山脚下的一座破关帝庙。
破庙的屋顶塌了半边,漏着几颗冷冰冰的星星。
一堆柴火在神台前跳跃着微弱的火苗。
照亮了围坐在旁边的五个黑衣人。
这几个人,全是建文帝当年一手提拔的军中亲信。
逃过了头两波大清洗。
这段日子像过街老鼠一样,躲在京城周边的破砖窑和荒庙里。
不敢露头,连顿热饭都不敢起锅做。
带头的是个原京营千户,姓刘。
左脸上有一道结了厚痂的刀疤,半边眉毛都没了。
这是他当初在城外被大雪龙骑冲散时,让死马蹄子给刮的。
刘千户手里捏着一根烧火棍。
狠狠地拨弄着面前的炭火。
火星子溅起半尺高。
“不能再这么等死了!”
他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
“那个暴君杀了咱们多少兄弟?”
“现在又搞什么十两银子的死规矩,连给下面人塞点跑路钱都没门道了。”
“再耗下去,迟早被那个叫于谦的疯狗挖出来,拉到午门去吃枪子!”
旁边一个精瘦的黑衣人咽了口干唾沫。
“刘大哥,那你说咋办?硬拼?”
他哆嗦了一下,想起那雷鸣般的排队枪毙。
“他娘的那火器太邪门了。咱们这几百号残兵,都不够人家一排枪搂的。”
“硬拼那是蠢猪干的事。”
刘千户冷笑一声,把烧火棍扔在地上。
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倾,凑近火堆。
另外四个人也赶紧把脑袋凑了过来。
“皇家火器局,你们知道吧。”
刘千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毒。
“他们最近在新改火药的配方。那配方不稳,火药库里存了几万斤的雷火药。”
“明天正午。”
他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
“暴君要去火器局巡视新造的野战炮。”
几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睛瞬间亮了。
“我已经买通了里面一个负责运煤的苦工。”
刘千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狂热。
“只要咱们提前一天夜里,把一条三丈长的引线埋进火药库底下的地沟里。”
“等明天暴君一进门。”
“点火。”
他两只手在半空中猛地往外一翻。
“砰!”
“几万斤的火药,神仙也得炸成肉泥!”
几个余孽听得心头火热。
这计划太绝了。
不用去跟那些铁甲死士拼命,只要一根火柴,就能把那个活阎王送上天。
“只要暴君一死。”
那个精瘦的汉子激动得直搓手。
“那些新军群龙无首,肯定大乱。到时候咱们把太孙殿下从大营里救出来,登高一呼!”
“这大明的天下,还是咱们的!”
“老子也要穿红袍,当尚书!”
几个人在火堆旁低声哄笑起来。
仿佛那件染血的龙袍,已经穿在了他们那个正在掏大粪的主子身上。
“呼——”
突然。
一阵极度狂烈的北风,毫无征兆地从破庙塌陷的大门处灌了进来。
风力大得惊人。
直接把神台前的那堆篝火吹得四散。
火星和草木灰糊了这几个人一脸。
“谁?!”
刘千户反应极快。
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右手瞬间拔出腰间的雁翎刀。
刀尖指着黑漆漆的门外。
借着残存的一点微弱火光。
破庙的门槛上。
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排静静站立的黑影。
清一色的飞鱼服。
雨点打在他们黑色的竹编斗笠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站在最前面的。
是沈炼。
他没有戴斗笠。
长发被风雨吹得贴在脸颊上,那道浅浅的刀疤在夜色中透着森森的寒意。
他手里提着狭长的绣春刀。
刀尖点着地面的青石板。
“点火?”
沈炼声音极冷,像是一把刮在人骨头上的钢锉。
“几万斤火药?”
他往前跨出一步,踩碎了一块烧焦的木炭。
“你们这群下水道里的老鼠。”
“是真觉得,东厂和锦衣卫的眼睛,全是用来喘气的窟窿眼吗?”
刘千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像糊了一层面粉。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自认为天衣无缝、连夜密谋的绝杀计划。
竟然早就被人家像看戏一样盯得死死的。
“杀出去!”
刘千户知道今天不能善了,横下心大吼一声。
他双手握刀,借着困兽犹斗的狠劲。
直直朝着沈炼的脖子劈了过去。
刀风凌厉。
沈炼连躲都没躲。
他甚至没抬眼去看那劈下来的刀锋。
“铮!”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绣春刀后发先至。
化作一道冰冷的白练。
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抓不住。
刘千户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无法忍受的剧痛。
紧接着,手上一轻。
他眼睁睁地看着。
自己那只握着雁翎刀的右手。
齐着手腕,直接在半空中飞了出去。
喷出的鲜血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刺目的红弧,溅在残破的关公神像上。
“啊——”
刘千户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左手死死捂着喷血的断腕,整个人跪在地上疯狂打滚。
“就这点破阴谋。”
沈炼甩了一下绣春刀,刀刃上的血珠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完美的半圆。
“也敢在主公面前现眼?”
他看着剩下那四个吓得屎尿齐流、连刀都拿不稳的残党。
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只有对垃圾的极度厌恶。
“主公有令。”
沈炼转过身,背对着这群人。
把绣春刀慢慢插回刀鞘。
“全剁了。”
“喂狗。”
身后的几十名锦衣卫精锐,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恶狼。
沉默着扑了上去。
没有审问,没有活口。
狭窄的破庙里,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切割声和凄厉的惨叫。
半柱香后。
惨叫声彻底平息。
几个破麻袋被锦衣卫粗暴地拖出破庙。
麻袋底下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水,在雨夜的泥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沈炼站在破庙外。
雨水冲刷着他飞鱼服上的血迹。
大明内部最后一点见不得光的残渣。
被这把毫不留情的快刀,刮得干干净净。
皇权。
军权。
经济。
思想。
现在,所有的障碍都被朱允烜用最暴力的手段,硬生生砸成了平地。
大明这台被重新组装过的庞大战争机器。
终于,要露出它狰狞的獠牙。
向外运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