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亩产六千斤!”
户部尚书这一嗓子,吼破了音。
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在空旷的试验田上空轰然炸裂。
试验田里。
几十个绯袍、青袍的大员。
瞬间成了几十根钉在黄土里的木头桩子。
呼吸全停了。
耳边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六千斤?
大明最好的上等水田。
一年到头风调雨顺,伺候得像祖宗一样,一亩地撑死了收三百斤麦子。
这还得防着蝗虫、旱涝。
六千斤是什么概念?
这是一个完全超出了他们这些文官认知极限、甚至连做梦都不敢梦见的数字。
二十倍的差距。
“这……这不可能!”
首辅李长庚猛地推开扶着他的太监。
跌跌撞撞地冲到那堆刚过完秤的麻袋前。
他顾不上什么首辅的体面。
双手直接插进麻袋里,抓出一把带着泥土的红薯和土豆。
死死盯着。
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
“老天爷……这泥疙瘩真能吃?”
“能不能吃,尝尝不就知道了。”
朱允烜站在田垄上,声音平静。
没有因为这个数字表现出丝毫狂热,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
他转身看向赵天霸。
“架火。”
“烤。”
几百个死士立刻在田边挖了几个大坑。
抱来干透的柴草。
火折子一点。
火苗“呼”地蹿了上来。
几十个泥糊糊的土豆和红薯被扔进火堆里。
枯草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股难以形容的香甜气味。
顺着热浪。
从火堆里慢慢飘了出来。
不是精米细面的清香,而是一种浓郁、扎实的淀粉烤熟后的醇厚味道。
李长庚咽了口干唾沫。
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
“扒出来。”
朱允烜一声令下。
死士用木棍把烧得炭黑的土豆和红薯从灰烬里扒拉出来。
皮被烤得焦脆,有些地方裂开了口子。
露出里面诱人的金黄色果肉。
热气腾腾。
朱允烜走过去。
没用任何人伺候。
直接伸手抓起一个滚烫的烤土豆。
烫。
他左右手倒腾了两下,用拇指粗暴地撕开焦黑的外皮。
金黄色的土豆瓤露了出来。
冒着白烟。
朱允烜咬了一大口。
没有盐,没有调料。
但那种软糯、绵密的口感,带着最原始的饱腹感,瞬间填满了口腔。
“吃。”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土豆扔给李长庚。
李长庚手忙脚乱地接住。
烫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顾不上吹。
连皮都没剥干净,张开没剩几颗好牙的老嘴,狠狠咬了一口。
香。
甜。
软糯。
咽下去的瞬间,胃里升起一股踏实的暖意。
这东西,不仅能吃。
而且绝对是顶饿的绝佳口粮!
“陛下!”
李长庚嘴里含着土豆,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那张干瘪的老脸上流了下来。
混着脸上的灰土和炭黑,抹得像个叫花子。
但他笑得像个疯子。
其他大臣见状,哪还顾得上什么仪态。
蜂拥而上。
像一群饿极了的乞丐。
直接去火堆灰烬里抢那些滚烫的烤红薯和土豆。
烫得直甩手,一边吹气一边往嘴里塞。
“唔……好吃……真能当饭吃!”
“天佑大明啊!”
几个老翰林一边嚼着红薯,一边在田埂上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
他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管了一辈子钱粮。
比谁都清楚饥荒这两个字在史书上有多可怕。
易子而食,白骨露于野。
一旦遇上灾年,人就不是人了,是畜生。
但现在。
手里这个不起眼的泥疙瘩。
亩产六千斤。
这是能把几千万大明百姓从饿死鬼门关里硬生生拽回来的神仙保命丹啊!
朱允烜站在一旁。
看着这群平时在朝堂上道貌岸然、现在却为了几个烤红薯痛哭流涕的官员。
他咽下嘴里的土豆。
“哭完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停了大员们的哭声。
朱允烜指着那几百亩绿油油的藤蔓。
“这东西,不挑地。”
“沙土、旱地、甚至那些连荒草都长不好的山坡。”
“全能种。”
“而且耐寒,耐旱。”
他目光冷冽地扫过李长庚和户部尚书。
“皇城里的这几万石种子,朕不是拿来给你们尝鲜的。”
“传旨。”
“动用大雪龙骑和新军。”
“押送这些种子。”
“强行推广到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所有贫瘠土地上。”
“尤其是北方九边。”
“谁敢抗旨不种,谁敢把这种子当杂粮糟蹋了。”
他拍了拍腰间的长剑。
“朕就让他全家去边关吃一辈子的沙子。”
圣旨下达。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大雪龙骑和新军成了最强硬的护农队。
押着一车车的土豆和红薯种子,奔赴各地。
一开始,地方上的百姓看着这些长得像树根的玩意儿,死活不肯种,怕糟蹋了地力。
士兵直接拿刀背逼着他们翻土、下种。
短短几个月。
秋风起。
北方的黄土地上,奇迹发生了。
那些连年干旱、原本只能长出稀疏杂草的沙碱地里。
刨出了成山成海的土豆和红薯。
亩产最差的也有三四千斤。
饿肚子的流民。
那些原本准备揭竿而起的饥民。
抱着手里沉甸甸的红薯,跪在路边磕头。
饿死鬼的诅咒,被这种最粗鄙的泥疙瘩,彻底击碎。
京城。
应天府的几大常平仓。
原本空荡荡的粮库,这会儿连厚重的木门都关不上了。
成袋成袋的土豆、红薯、加上丰收的小麦。
堆得像一座座小山,直接溢出了库房。
大明。
这个几千年来一直被饥荒诅咒折磨的农耕帝国。
在朱允烜强制推行的这两种高产作物面前。
彻底填饱了肚子。
再无饥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