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朱棣那声嘶哑的效忠大吼。
大明建国以来最棘手的藩王危机,烟消云散。
没有几年拉锯的内战。
没有生灵涂炭。
甚至连应天府城墙上的守军都没挪过窝。
这头最凶悍的北方独狼,就这么服服帖帖地跪在了黄土里。
双手死死抱着那张破羊皮卷,生怕别人抢了去。
奉天殿后的密室。
阴暗,憋闷。
老朱手里捧着暗影卫统领刚顺着地道送进来的绝密情报。
纸上的字迹很潦草,墨迹甚至还有点晕开。
但他看得一清二楚。
“燕王跪服。”
“五千幽州突骑,一炷香内尽墨于火器营阵前。”
“陛下未杀燕王,赐地图一张。燕王愿做前驱之犬,誓死开疆拓土。”
老朱呆呆地坐在蒲团上。
他忘了去拿旁边水碗里泡软的粗粮饼子。
手有些发僵,那张薄薄的情报纸在他粗糙的指缝里抖个不停。
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他那双常年透着精光和算计的眼睛,此刻直勾勾地盯着密室那面发霉的青砖墙。
眼珠子半天没动一下。
整个人像是被人抽了三魂七魄,彻底看傻了。
削藩啊。
这可是他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一块心病。
他把那些儿子一个个分封到边关,让他们手里握着兵权。
那是为了给朱家的天下守大门。
可他比谁都清楚。
这帮狼崽子,一旦没了自己压着,新皇帝要是没那个手腕。
这大明朝铁定得乱。
他原以为。
老三就算有那些神兵利器,有那什么不用火绳的火铳和威力惊人的火炮。
要解决朱棣,也得打上一场硬仗。
得死人。
得把燕王府斩草除根,才能立威。
就像他当年为了给建文铺路,把蓝玉那些骄兵悍将全家杀光一样。
谁知道。
老三不仅没杀朱棣。
甚至连刀都没让朱棣碰着一下新军的边。
用一场纯粹的降维屠杀,把朱棣打得信心崩溃。
然后。
一张破地图。
就一张画了几条线的破羊皮卷。
老朱咽了口干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干涩的响声。
“这小子……”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见。
“这小子,他娘的玩的是个什么套路?”
不仅不杀兄弟。
还给他们找了个送死的去处?
去打那什么地图上的外藩蛮夷?
把这帮在家里争权夺利的饿狼,全放出去给大明开疆拓土当先锋?
老朱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须。
指尖传来胡茬的刺痛感,提醒他这不是做梦。
他突然觉得。
自己这一辈子,算计来算计去。
在这个孙子面前,就像个在村头跟老娘们抢几分菜地的土财主。
格局。
老三这小子的眼界,压根就不在大明这二亩三分地里。
他眼里装的,是整个天下。
而自己呢?
自己只想着怎么把这皇位安安稳稳地传下去,怎么把那些可能威胁皇权的刺头全砍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像潮水一样,顺着密室冰凉的青砖地,一点点爬上老朱的脊梁背。
他老了。
不光是身子骨老了。
他脑子里那套治国、打仗、杀人的路数。
在这轰鸣的火器和那张世界地图面前。
全过时了。
“唉……”
老朱长长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在逼仄的密室里转了一圈,撞在墙壁上,又闷闷地弹回来。
他松开手。
那张写满绝密情报的纸条,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地上的灰尘里。
他知道。
这大明的朝堂,已经彻底不需要他这个诈死的老头子出去指手画脚了。
他就算现在推开门走出去。
那些被火器吓破胆、被利益喂饱了的藩王和朝臣。
也不会再听他讲半句大明律法。
他在政治上。
已经彻彻底底地,被老三这一连串不讲理的组合拳。
打成了个过气的老古董。
老朱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认命了。
但嘴角,却不知不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好小子。”
他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
“朱家有你,老子死也瞑目了。”
密室里重新归于死寂。
老朱安心地拿起那块泡软的饼子,咬了一口。
但他不知道的是。
在这座皇宫之外。
在那看似已经被大雪龙骑和锦衣卫彻底镇压的朝野底下。
还有一群人,并没有低头。
应天府。
十里秦淮河。
夜色深沉,河面上的雾气很重。
两岸的青楼画舫今天格外冷清。
因为宵禁和近来的大清洗,没人敢在这种时候出来寻欢作乐。
河道中央。
静静地停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
船舱里没有点灯。
黑漆漆的。
只有偶尔透过窗棂漏进来的一点月光。
舱里围坐着五六个人。
有穿着绸缎夹袄、手指上戴着极品翡翠扳指的江南大盐商。
也有几个穿着便服、白天才在奉天殿里山呼万岁的朝廷大员。
“诸位。”
坐在主位上的一个干瘦老头开了口。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怨毒。
他是江南粮商总会的会首,郑家老爷子。
“新皇上免了天下农税。”
郑老头捏着手里的紫砂茶杯,指节发白。
“这是断了咱们这些大户收购兼并土地的根。”
“还有那个什么皇家科学院。”
他咬牙切齿地冷笑。
“让泥腿子脱贱籍当官。”
“这大明,还叫大明吗?咱们这些士绅的脸面往哪搁?”
旁边一个朝廷大员深吸了一口气。
“燕王都败了。那新式火器太厉害。”
“咱们硬碰硬,就是找死。”
“谁说要硬碰硬了?”
郑老头把紫砂茶杯重重磕在木桌上。
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阴狠的光芒。
“大明不仅有刀子,还有银子。”
“打仗咱们不行。但这江南的钱粮、盐铁的市价。”
“可是捏在咱们手里的。”
一场不见血的经济风暴。
在秦淮河的冷雾中,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