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荷闻言挑起车帘一看，只见前面的官道上，密密麻麻挤满十几号人，个个穿的破破烂烂，但浑身都是腱子肉，并且全都是青壮年汉子，一看眼神就知不是什么善茬。
这是，拦路找茬的？
此时，日头已渐渐升高，秋老虎的余威晒得车顶发烫。但这些人或站或坐，顶着大太阳占据在管道上，看到马车丝毫没有要起身让开的意思。
官道两旁是大片收割过的稻田，远处有几座低矮土丘。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挑担的经过，也是匆匆赶路，没人注意这群人的动静，更没人去管这个闲事。
眼见如此，老马勒住缰绳，提高嗓门问道，“你们这群人挡着道是做什么？难道是要拦路劫道不成？”
后面，春生也跟着吁了一声，勒住缰绳停下马车。
“怎么了？”林清远挑起车帘，孙婉探出头来问。
这群人，为首的是六十来岁的老汉，颧骨高耸胡子发白蓬乱，手里拄着一根树杈削成的拐棍。他身后跟着的十几口，全都是青壮年。
马车一停，老汉便走上前来，拱了拱手声音沙哑道，“几位贵人行行好，老汉是前面村子的，今年收成不好村里饿死好几口，我们没法子只能出来讨口饭吃…”
说着，他又看向从后面马车出来的林清远，“公子一看就是心善之人，赏口饭吃吧，给几文钱也行…”
“公子新科中举，将来前途无量，就当是行善积德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去擦眼角，端的是一副可怜像。
身后十几人也跟着凑上来，七嘴八舌地诉苦。一半大少年撩起衣裳露出肋巴骨，说饿得前胸贴后背。还有瘸腿汉子坐在地上，说自己腿断了没法干活，全家就快喝西北风了。
孙婉听着听着，眉头渐渐皱起来。
她掀开车帘打量这些人，老汉见出来个年轻妇人，哭得更加可怜，弯着腰连连作揖，“这位娘子，您行行好，老汉给您磕头了！”
他说着便要往下跪，冬野两步过去一把扶住他胳膊，没让他跪成。林清荷盯着老汉看了两眼，又扫了一圈后面的人，忽然开口，“你们，是怎么知道经过的是中举的？谁告诉你们的？”
老汉一愣，下意识道，“这几日，走官道回乡的不都是新科举子？”
“所以，你们这是拦了好几批人了？”林清荷又问。
老汉心道不好，一时之间不知这话该怎么应。他身后那个瘦弱的半大少年喊道，“没有！我们是今日刚出来…”
冷笑一声，孙婉点点头，“今年府城这边稻田收成都不错，怎就你们村的收成不好？”
老汉眼珠转了转，“我们村水井干了…对，干了，太旱…”
孙婉冷笑，“老人家，今年夏秋两季淮安府雨水调匀，你们村若是旱得连水井都干了，那得旱成什么样子？”
“再者，前几日府衙才发告示，说今秋收成尚可各州县粮价平稳，让百姓不必恐慌。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颗粒无收饿死人了？”
“你是想说，知府大人的公文都是胡说八道？”
老汉霎那间变了脸色，身后那些人面面相觑，那瘦少年也放下了撩起的衣裳。几名壮汉有些恼怒，其中一个嗔怪的瞪了老汉一眼。
孙婉继续道，“你们拦在官道上说是讨饭，可我看你们一个个很是壮实，那孩子虽瘦但面色红润，你们当真是饿得活不下去了？”
现代，这种拦路讨喜讨赏的多了，她不知看到过多少新闻。
只是，刚才清荷妹妹问的是，这些人是怎么知道清远是举子身份的？是无意之间猜的，还是有人做了什么故意恶心他们？
那瘸腿汉子忽地恼了，将手中木棍往地上一杵，“你这妇人怎么说话的！讨口饭怎么了？你们这些有钱人吃香的喝辣的，施舍给我们几文钱能死啊？还盘问起我们来了？告诉你，今个不给钱，休想过去！”
他一带头，后面的人也跟着嚷嚷起来，有的往前迈步，有的凑近马车往前逼，场面顿时乱起来。孙婉眉头拧紧，脸色沉下来。
“你们想干什么？抢吗？”林清远厉声呵斥道，“既知我是新科举子，还敢劫道？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那瘸腿汉子被戳破脸皮恼羞成怒，将木棍一横，“谁说我们要抢了？我们就是讨饭！你们要给又有什么法子？你们这马车上的东西，随便拿一样都够我们吃半年！识相的赶紧…”
话音刚落，老汉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老汉脸上可怜相已消失不见，换成一副精明世故的表情。他拉住瘸腿汉子胳膊，低声道，“别动手。一动手就不占理了，他们要是报官，咱们都得吃官司…你想被抓进大牢？”
这家人的身份是新科举子，他们是绝不敢主动动手的。
并且，这样的人家极要名声，也是绝不可能和他们这样的人撕破脸皮的。所以，他才敢接下这趟活。
瘸腿汉子有些不服气，“爹…”
“闭嘴！”老汉瞪他一眼，又转过头来看着孙婉，脸上堆起假笑，“这位娘子，方才我儿心急，你别见怪。我们确实是穷，也确实想讨几个钱。你给多给少都行给个方便，我们也给个方便…这路你们总要过的，是不？”
态度虽好，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不给钱就别想走。不动手，但也不让路，十几个人往官道上一横，马车怎么也飞不过去。
孙婉恨得牙根发痒！
她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明明就是变相讹钱，偏偏做得滴水不漏，既不动手也不骂人，就在那儿耗着。耗到你没脾气了，自己掏钱买路。
上辈子她看新闻是看个乐呵，这会儿真遇上了才知道，有多么得气人！
林清远从马车上下来，沉着脸要开口。林清荷赶紧也跳下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朝他摇头。她认得这些人，不是认得出具体身份，而是方才她用了识人之术。
老汉的信息浮现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