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安闻言愣住，脸上浮起一层浓浓的感激，他叹道，“旁人皆道能拜我为师是你的福气，谁又能知遇上你们兄妹才是我的福气呢~这东西为师收下了，清远，为师在京城等你。”
“是，老师，学生定不负您的期望！”
贺安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到林清远手中，“这是我给佩之的信，上京前我就不去见他了，你帮我转交。”林清远接过信郑重收好，他双手作揖深深一躬，眼眶酸涩的对着贺安行了大礼，额头触地良久不起。
“学生拜别老师。”
贺安没扶他坐在原处受了这一礼，等林清远抬起头时，老人已经转过身去，重新拿起笔。
“去吧。”贺安说，“好生待你媳妇和家人，别忘了自己的路。”
林清远应了一声，退出院子。
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秋叶落了一地，风一吹便贴着地面打旋。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贺安时的情景，那年他跟着父亲去卖药材，路过书院门口，趴在墙头看里头的学生念书。
贺安从里面出来，看见墙头上的孩子，把他抱下来问了他几句话，便让他跟着旁听。
从那以后，他才一步步走上科举之路。
林清远收回目光攥紧怀里的信，大步朝巷外走去。
……
今秋鹿鸣宴设在府衙西侧的青云阁，取‘鹿鸣呦呦，食野之苹’之意，凡是秋闱新科举人都可参加。府台大人亲自主持，众考官作陪，规格不算太高，但对寒窗十年的学子们来说，已是难得的荣光。
林清远换了新衣，是林叶氏新做的，料子不算名贵但浆洗得平整妥帖，穿在身上格外精神。他出门时林叶氏替他理了衣领，叮嘱道，“少喝酒，早些回来。”
林清远应着转身要走，又被孙婉拉住袖子。“怎么了？”孙婉犹豫一下，笑道，“没事，我就是…高兴…”林清远看她一眼没多问，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便转身下楼去了。
青云阁灯火通明，十几张案几摆成两列，上面放着时令瓜果和精致点心。新科举子们陆续入席，彼此拱手寒暄很是热闹。林清远进去得不算早，大多数位子已经有人了。他目光一扫见靠窗处有个空位，走过去坐下。
邻座是个圆脸举子，见了他便笑，“林兄恭喜，第三名，当真了得！”
林清远拱手道谢两人攀谈几句，互通了姓名籍贯。那圆脸举子名周文柏，山阳县人，今科中了第十七名为人爽朗健谈，瞧着很是随和。两人正说着话，忽然一道声音传来。
“哟，这不是林三郎吗？”
林清远抬头，见一穿月白锦袍之人正看过来，此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白净，眼角眉梢带着笑意，正是杨淮安。两人算是同乡同是安县人，虽同在青云书院，只不过杨淮安是正经拜在院长名下，而他则是阴差阳错拜了贺安。
贺安的真实身份传出之后，青云书院中很多人都暗自艳羡不已。
林清远不卑不亢的点头致意，“杨兄。”
杨淮安却没回礼，慢悠悠喝了口茶，笑道，“诸位恐怕不知，林三郎可是我们安县名人…他入赘孙家做了上门女婿，还这般努力科考…当真是不易…”
他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席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笑，有人露出惊讶神色，上下打量林清远，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周文柏的笑容瞬间僵住，有些尴尬地看看林清远，又看向杨淮安，不知该说什么好。
林清远并没恼，他将茶盏送到唇边轻轻啜了一口，青云阁的茶不算上品，涩味偏重回甘慢，但出现在这里就是好茶！放下茶盏，他抬眸看着杨淮安，神色平静道，“是。”
杨淮安没料到他这般坦然，愣了一下随即又道，“林兄倒是爽快…不过话说回来，入赘之人该以妻家为宗，科举入仕，这…”
“怎么？”林清远打断他，淡淡反问，“本朝哪条律法规定，入赘不能科举？”
杨淮安的笑容凝在脸上，他张了张嘴卡住了。
林清远看他一眼，目光清正坦荡，“《大齐律·户婚》第三十七条，赘婿与妻家同居三年以上者，准其自立门户。第四十一条，赘婿之子嗣，可随父姓，亦可随母姓，听其自便。哪一条说了赘婿不得应举，杨兄？”
满座寂静。
杨淮安的脸涨红，他当然知道《大齐律》没有这一条。他那番话不过是仗着世俗偏见，想当众折辱让他难堪。可林清远偏偏不恼不怒，搬出律法来问，令他哑口无言。
“翻遍《大齐律》，”林清远继续朗声道，“并没有任何一条禁止赘婿应举的条文，倒是太祖皇帝开国时有言，‘天下英才，不论出身，皆可入吾彀中。’杨兄若是不信，可以回去翻看《太祖实录》卷三。”
“依我之见，赘婿也好，寒门也罢，我等不该以出身论之，诸位今日参加这鹿鸣宴，都是寒窗苦读数年之结果，出身如何又有何干？”
“淮安兄若是不忿我名次在你之上，接下来会试殿试，咱们笔下见真章！”
一句话，就给杨淮安的挑衅定了性，这丫的就是考不过，所以才小人之心故意当堂羞辱！
周文柏忽然重重一拍桌子，大声道，“说得好！林兄果然胸有丘壑，连律法条文都这般熟。在下佩服！”
被人当庭羞辱出身，林清远不卑不亢的以才学回击之，这般气度和才学怎能不让人佩服？甚至，他没羞没恼，没骂杨淮安一个脏字，却重重的打在他脸上？
有几个举子也跟着附和起来。
方才窃笑的几人面色讪讪，连忙低头喝茶。杨淮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微微发抖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林清远也不再看他，低头吃了块点心。
点心是桂花糕，甜得有些发腻。他想起孙婉头一次上门送的桂花糕，那味道比任何桂花糕都好吃，带着一股清冽的香。
他忽然有些格外想她！林清远正出神，忽觉身旁有人落座。他偏头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蓄着一把短须，穿着半旧的玄色直裰，气质沉稳，不像新科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