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县往西四十里和青县交界处，是一片连绵丘陵沟壑纵横，官道到这里便断了，只剩一条运矿石的土路，被碾得坑坑洼洼。卫彦祯骑在马上，远远望见山坳里的几缕黑烟，混着铁锈和硫磺的气味飘过来。
他的烫伤已好了大半，胳膊上结痂的地方有些发痒。
三人急奔了约莫一时辰又两刻钟，便来到了此处。
季明是大理寺的老人，三十来岁面皮黝黑，平日里少言寡语，但行事很是稳妥，三教九流的路子都熟。此番三人往铁矿来的时候，卫彦祯便和二人商量好了对策，他们先冒充三皇子的人，拿着郭平的印信前来。
铁矿入口处设了卡，两排木栅栏横在路上，后面是几座简陋的窝棚，几个穿着短褐的汉子蹲在棚下赌钱。见三匹马过来，一个汉子起身手搭凉棚望了望，转身朝窝棚里喊了一声。
片刻后，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从里面出来，此人四十来岁瘦长脸，身穿绸缎褂子，瞧着与这荒山野岭格格不入。他身后跟着两个护卫，刀鞘上的铜箍磨得锃亮。
卫彦祯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
他没下马也没寒暄，睨他一眼从怀中摸出印信和那枚暗卫令牌，两样东西并排亮在掌心里，朝那人一亮。
“奉三皇子命办差。”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上位者的威压，“叫你们管事的出来见我！”
瘦长脸凑近看了一眼令牌以及印信，戒备褪了几分，却还留着三分狐疑。他拱拱手客气道，“这位大人面生。不知是哪位麾下？”
卫彦祯收回令牌，低头看着瘦长脸，目光淡漠冷凝。季明从旁策马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怎么？没听过孙庆大人的名号？叫你们矿主出来，误了差事你担得起？”
瘦长脸闻言面色巨变，终究没敢再问快步往矿洞里去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个身材肥硕的中年男人从矿洞出来，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
他身上衣料比瘦长脸还奢华，腰挂一串钥匙走路时叮当作响。远远看见卫彦祯，脚步明显快了几分，到了马前堆起笑，“孙大人您从西北回来了？小的赵德贵，是这铁矿的管事。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孙庆，乃是三皇子手下很受重视的一个幕僚，卫彦祯离京前此人刚从西北被调回京，三皇子下面很多人都没见过他，更别说这山高皇帝远的安县。
卫彦祯翻身下马，他比赵德贵高出许多往对方面前一站，赵德贵笑意有些发僵，卫彦祯将令牌一亮，淡声道，“三皇子令我等巡查铁矿，赵管事，把矿上的人册和账册取来…”
赵德贵的笑彻底挂不住，他搓搓手眼神飘向瘦长脸，又飞快的转回来，压低嗓子道，“大人，这铁矿的账册一向是呈送京里，大人若要查，可有三皇子的手令？”
卫彦祯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弯，眼底却冷得像结了冰。他偏头朝卫岚看了一眼，卫岚会意拔剑上前，剑鞘末端抵在赵德贵脖颈，力道不轻不重，却让赵德贵往后趔趄了一步。
“赵管事。”卫彦祯的声音冷硬如冰，“本大人的命令便是三皇子的意思，你是想说我孙庆巡查，也得要手令？”
赵德贵的额头渗出冷汗，他犹豫几息终究不敢赌。三皇子府的暗卫，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而这孙庆可是暗卫营的统领，他咬了咬牙，朝瘦长脸挥手，“去，把册子取来。”
瘦长脸不多时捧出两本册子，一本账册封皮微卷，另一本名册厚厚一沓，用粗麻线装订。卫彦祯接过来先翻名册。一页一页翻过去，他面色越来越沉。
名册上密密麻麻记着人名，籍贯，来历，入矿日期。
翻了十几页，他发现几乎每一页的来历栏，都写着‘安县狱’或‘青县狱’。犯人名字旁边，还标注着所犯罪名和刑期，有偷窃斗殴的，有欠债不还的，甚至还有的只是冲撞官长这种含糊其辞的罪名。
而入矿日期一栏，许多人早已过了刑期，却不见出矿的记录。
卫彦祯合上名册抬头看向赵德贵，赵德贵被看得腿发软，勉强堆笑道，“大人，这些人都是两县送来的犯人，按律服劳役。矿上管吃住，刑满了自然放回去…”
“刑满了放回去？”卫彦祯翻开名册，指着上面一个名字，“此人，安县人，偷窃罪刑期一年。入矿是前年三月，现在已是第三年，他人在哪里？可曾放回去？”
赵德贵的嘴唇一哆嗦，额头开始冒冷汗。
卫彦祯沉着脸，将名册往地上一扔，厉声喝问，“三皇子有没有交代下来，凡事要小心谨慎？你们如此任意妄为就不怕出事？说了只要死囚，只要死囚！你们把上头的命令都当耳旁风？”
说完，他转身朝矿洞口走去，卫岚和季明一左一右跟上。
赵德贵跟在后面急声解释，“孙大人，没有那么多死囚啊！这安县和青县都是鸟不拉屎的地方，哪里会有那么多死囚可用，我等…我等也是没有法子…”
卫彦祯理也不理，径直往里走。
赵德贵想拦被季明一个侧身挡开，踉跄了两步跌坐在地上。矿洞口的两个守卫拔刀，卫岚剑鞘横扫，打落一个护卫手中的刀，反肘一击撞在另一护卫胸口，两个人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矿洞里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汗臭混在一起的味道。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只洞壁上的油灯照着脚下的碎石路。
走了百余步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矿坑出现在眼前。数十个衣衫褴褛的矿工正弯腰用铁镐刨矿石，赤着上身，背上布满了鞭痕和疮疤。听见脚步声，他们纷纷抬起头来，麻木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恐。
卫彦祯扫过这些，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在颤巍巍地抡铁镐。一个断了左手的年轻人，用右手拖着竹筐往矿车走。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这里居然还有妇人！
他的拳头猛地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