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辅闻言心底一阵说不出的烦躁，娄室和拔离速、银术可这三人以往对任何战事都果断决绝、从容不迫，从未有过像今日这般顾忌忧虑，难道他们怕了？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扫过银术可，又扫过拔离速和娄室，声音沙哑：“三位老将军可有何计策？”
拔离速突然目露精光，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夜袭！他们的将领营帐都在城内城墙东侧，咱们安插在南城门附近百姓画的草图我看了，那些帐篷虽然挨得紧，但东侧靠城墙根那一排是空的，可以从东城门的巷道摸过去。能杀一个是一个，能杀一双是一双！。”
完颜宗辅皱了皱眉，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前几日探子说他们夜间的巡防非常严密，咱们的人怕是还没接近就被发现了。”
娄室接过了话头：“三皇子，他们有那邪门武器，两军正面交锋咱们必败无疑。拔离速说的这个法子虽然冒险，但咱们可以试一试。”
完颜宗辅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城防图，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堂中十几名将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粗哑而决绝：“既然如此，那就拼上一拼！”
完颜宗辅决定拼上一拼，众人便在厅堂内商议夜袭之事。
娄室的目光从堂中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声音沉缓，开口时每一个字都沉重无比：“如今咱们大金国的将领已经所剩不多了。今晚成败在此一举，若能杀得他们主要将领，咱们还有希望。若失败了，咱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拔离速点了点头，说道：“娄室将军说得没错，咱们今晚必须要赢！输了，燕山府就守不住了。”
最后决定，由娄室和拔离速带六名将领，再带一百五十名军中精锐和五十名弓箭手晚上夜袭宋营。
商定之后，娄室看向完颜宗辅，面色凝重：“三皇子，现在即刻派人带大皇子离开，回上京。今日天黑之前就要动身，不能耽搁。”
他说完看向厅内未被点名跟着夜袭的八名将领，点了四个人出来：“你们四人护送大皇子回京，务必把他安全送回会宁府。”
那四名将领齐声领命，声音短促而有力，各自抱拳之后转身便出了厅堂去准备。
娄室又对银术可和剩下四名将领道：“银术可将军，你们护好三皇子。若我和拔离速出了意外，你们不要犹豫，带三皇子速速离开。”
银术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那只按在桌沿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拔离速看向娄室：“时间还早，咱们先去安排人手。”
娄室应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厅堂。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步，很快被外面的风吹散了。
完颜宗辅也出了厅堂，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后院完颜宗峻的住处。推门进去的时候，完颜宗峻正靠在榻上，和挞懒说着话，面色比昨日好了一些。
他见完颜宗辅进来，先是看了一眼他的脸色，随即眉头皱了起来。
完颜宗辅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把今日的事说了一遍，也把刚刚厅堂里的事说了。
完颜宗峻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掌拍在床榻上，那一下力道不小，牵扯到腹部的伤口，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顾不上了，悔声道：“当初就不该听信孔彦舟那小人的话，放了宋狗进城！”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眼底翻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翻上来的懊悔，“那一念之差，不仅失了二弟、四弟和堂弟，宋军反而赶不出去了。燕山府若在我手里丢了，我拿什么脸去见父皇？！”
完颜宗辅坐在矮凳上，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完颜宗峻腹部那层白布，又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比刚刚沉稳了几分：“大哥，不必自责。当初你们也是想把宋军那些将领闷杀在城门洞里，谁也料不到后果如何。孔彦舟诈降献门，换作任何人都会赌一把，只是咱们运气不好，赌输了而已。”
他顿了一下，把手搁在完颜宗峻的肩上，力道不重却稳稳地压了一下，“如今形势严峻，你今日就回上京。倘若今晚不成，至少你还活着！你活着，咱们就还有希望。”
完颜宗峻闻言闭上了眼睛。他的胸膛起伏了几下，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像是在把喉咙里那口堵着的气一点一点地顺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悔意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意。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娄室和拔离速从厅堂出来之后，没有回各自的住处，而是径直去了校场。亲自挑了一百五十名精锐，五十名弓箭手，个个身量精干，目光沉冷。
完颜娄室站在队列前面，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把今日早上攻打南城门的事说了，又说了燕山府所面临的紧急状况。众将士听了神情都严肃起来。
拔离速趁机开口：“今晚的事，不用我再多说。成，燕山府还有一线生机。败，咱们谁也不用回来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队列最左侧那十几名穿着不同衣甲的士兵身上，那是原先在南城门城楼闸楼里专门守千斤闸的老兵，对闸楼的机关和路线比谁都熟。
“你们几个，今晚也跟着上城楼。上去闸楼里把千斤闸落下来，不让瓮城的宋军进来接应。”
那十几名守闸的老兵齐声应了。
接着，娄室和他们详细说了夜袭时的每一个步骤，弓箭手主要埋伏好射击城楼上巡夜的将领和士兵，能射死多少算多少。
一百五十名精锐，其中三十名把散落在十字路口周围街巷巡逻的士兵弄死。其中七十名和守闸的士兵摸上城楼，除了负责杀死守在闸楼里的宋军士兵还要拦住城楼上未被射死的巡逻士兵和将领。
守闸士兵则负责把千斤闸落下不让瓮城驻扎的宋军士兵进入城中。
剩余五十名精锐则和他、拔离速以及同行六名将领一起去杀帐中宋将。
部署完成，一百多名精锐和五十名弓箭手全都士气高涨，斗志昂扬。
拔离速满意地点点头，又说道:“咱们子时中从东城门出发，骑马到距离南城门三里之外的地方，等到丑时步行沿东侧巷道走过去。咱们安插在附近的百姓说每日这个时辰是宋军营地最安静的时刻，人手也最松懈。你们切记，去的时候不能发出任何动静！”
众人皆点头。
最后娄室道：“现在刚刚午时，你们现在去吃饭，睡觉，养足精神。子时在这里集合。”
他说完，转身朝校场外走去。拔离速跟在他后面，两人都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