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儿,风向变了,空气里的酸味越来越冲。”
一名年轻的变异人甩动着腮。
吐出一口泛黄的唾沫,压低嗓门向领队的中年汉子汇报。
领队是个断了一只左耳的老猎手,脸上布满了被毒水灼伤的陈年伤疤。
他抬起绑着骨针的水质测量仪。
看了一眼指针颤动的幅度,面色凝重:
“把避毒药膏往鼻孔里多塞两团,按老路线走,沿着红树林的浅滩折返,绝对不能踩进那些泛黑的死水坑。”
老猎手回头警告着队员:
“记住,我们只有三个小时,时间再长,身子会被水里的辐射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到时候就算神仙下凡,也保不住你们的烂命!”
众人神色一肃。
默不作声地紧了紧手里的鱼叉,踩着泥泞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作为在烂泥地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油条。
他们把这片沼泽的危险区域,摸得一清二楚,每一步都规避着暗藏在水下的断层。
但随着小队的推进,老猎手脸上的狐疑之色,却越来越浓。
太安静了。
安静得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以往只要踏入这片浅水滩。
那些饥肠辘辘的骨刺黑泥鲑,早就成群结队地从水底发起偷袭了。
树梢上的秃鹫更是会盘旋哀鸣。
随时准备从活人身上,撕扯下一块皮肉。
可今天。
他们已经趟着水走了大半个钟头。
整片芦苇荡里,除了他们自己的涉水声,连半声野兽的嘶鸣都未曾听闻。
“头儿……有些不对劲啊。”
后排的一名弓箭手,紧张地搭紧了弓弦,目光在泛黄的水面上扫视:
“平日里这片滩涂,少说也盘踞着几十条恶鱼,今天怎么连水花都看不着一个?”
“少废话,小心有诈,手脚麻利点采水草!”
老猎手咬了咬牙,嘴上呵斥着,心底却同样打起了鼓。
虽然没有撞见变异兽,是天大的幸事。
可这种反常的死寂。
往往意味着,周围潜伏着某种足以让所有野兽,噤若寒蝉的恐怖存在。
哗啦。
走在队伍右侧的一名年轻猎人,正弯腰采摘一丛泛着微光的幽蓝水藻。
身旁的浑浊水面,突然一阵翻腾。
一具白花花的庞然大物,冷不丁自泥浆深处浮了上来。
正正撞在他的小腿上。
“鬼啊!!”
年轻人吓得魂飞魄散,惨叫一声跌坐在泥水里,手里的竹篓甩出老远。
“列阵!戒备!”
老猎手反应极快,反手拔出腰间的宽刃鱼叉。
周遭的几名变异人更是齐刷刷拉满长弓,杀气腾腾地对准了那团水洼。
没有反扑,也没有巨浪。
那具浮上来的东西,在泥浆里晃晃悠悠地打了个转。
彻底翻露出肚皮。
是一条体长足有四米的骨刺黑泥鲑。
但令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
这头凶兽的颅骨正中,破开了一个碗口大小的焦黑窟窿。
骨骼呈现出一种光滑的切面,脑髓早已被高温汽化,连一丝血迹都未曾渗出。
“这……这是怎么弄出来的伤口?”
老猎手凑上前去。
用鱼叉挑了挑那具死透的焦黑鱼尸,眼角狠狠跳动起来。
沼泽里的猎手们,见惯了撕咬咬痕。
可眼前这道光滑的贯穿伤,简直像是天神降下一道雷火,精准在鱼脑壳上凿了个对穿。
还没等众人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不远处的水面上,接二连三地泛起了密密麻麻的水花。
咕嘟嘟——
一具、两具、十具……
在十几个黑水镇猎人,呆滞的目光注视下。
方圆百米的水域内。
隐匿在泥浆深处的尸骸,如同暴雨过后的浮木一般,密密麻麻地翻着肚皮漂浮而起!
成百上千条巨大的骨刺怪鱼、被折断双翼的焦黑秃鹫。
更有甚者。
数具足有七八米长的沼泽变异鳄。
同样顶着脑门上那个焦黑的孔洞,翻着肚皮无,声地漂在水草之间!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里的焦糊味,甚至压过了腐烂的沼泽酸气。
那些年轻的猎手们双腿发软,手里的骨箭几乎拿捏不住。
沼泽里的变异兽。
在他们眼里是天灾般的存在,竟像死鱼烂虾一样被屠戮殆尽,铺满了水面!
“走……撤退!立刻撤退!!”
老猎手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面色煞白如纸。
能以这种降维打击般的方式,屠戮整片水域的怪物,根本不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所能想象的。
忽然之间。
头顶上空铅灰色的瘴气,突然被一道刺耳的破空声撕裂。
咚!
一道暗银色装甲,自漫天水汽中降落,悬停在这群呆若木鸡的土着身前。
面罩之下。
传出一道平静温和、透着威严的年轻男声:
“几位,稍微留步。”
齐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帮本地人:“我想向你们打听个路。”
对于这群连铁器,都得精打细算的泥潭拾荒者来说。
会飞的金属人。
跟神话里的怪物没什么两样。
“你们有没有人知道,这附近存在什么城市废墟,或者旧时代遗留的科技造物?”
平静的问话在沼泽中回荡,却像惊雷一样在猎人们耳边炸响。
队伍后方。
一个皮肤惨白、脖颈两侧长着暗红色鱼鳃的变异人,两眼发直。
他看了看漂浮的巨鳄残躯,又看了看半空中的装甲,脑海中的本能疯狂拉响警报。
周围这些刀枪不入的巨兽,全是被这个悬在空中的怪物屠杀的!
这不是他们能接触的存在!
“快逃!”
变异人连半句话都没敢多听,脚腕发力,扭头就想朝后方逃窜。
只是。
他的动作在齐墨的眼里,慢得像是在烂泥里爬行的蜗牛。
两道幽蓝色的尾焰,在半空中一亮。
装甲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下一刻,便已稳稳落在那名变异人的正前方。
“不用急着走。”
齐墨微微侧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名瘫坐在泥水里的变异人。
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鱼鳃变异人吓得面如土色。
手里的骨刺短刀当啷一声落进泥浆,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抽噎。
“未知的强者!请手下留情!”
队伍最前方。
头发花白、脸上布满辐射斑痕的老猎人,急忙扔下了手里的硬弓。
他弯下腰,用谦卑的姿态大声喊道:
“我们绝没有冒犯的意思!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片沼泽里,四周除了带毒的死水和烂泥,连像样的聚居点都没几处。”
“从来没听说过这底下有什么城市废墟啊!”
老猎人活了半辈子。
却认不出那套流线型装甲,到底属于哪个大势力的尖端科技。
但他很清楚一点:
对方要是想杀光他们,大概只需要抬抬手指。
为了保全这几个年轻后辈的性命,他不敢有丝毫隐瞒。
头盔后面,齐墨微微皱起眉头。
他方才一边扫荡变异兽,一边展开了雷达扫描,并且使用【解剖之眼】。
确实没捕捉到任何建筑物的痕迹,齐墨扫了一眼脚下的泥潭。
如果地表真的没有任何遗留痕迹。
那剩下的唯一可能。
就是整座遗迹,早已沉降到了沼泽更深的地层里,自己恐怕得冒险深潜下去找线索了。
就在队伍陷入沉寂之际。
猎人小队里,一个穿着合身鳄皮甲的年轻小伙子,咽了口唾沫。
大着胆子打破了沉默:
“那个……老爹,黑水镇镇长手里不是收着一台古怪的旧机器吗?我听说那东西就是旧时代传下来的,能把沼泽里的辐射毒水给洗干净。”
齐墨转过视线,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说说看,黑水镇镇长是怎么回事?”
这名年轻人名叫科林。
见那尊钢铁怪人没有动手的打算,科林稍微定下心神,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黑水镇是这片沼泽里最大的人类聚集地,也是附近唯一能提供干净饮用水的地方,镇长是个很厉害的三阶变异人,算得上这一带最强的人。”
“不过他对镇子里的人管得很严,每天逼着各支队伍进沼泽深处找野菜和变异兽肉上交,否则就不给分水。”
“那台能净化污水的旧机器,平时就被他锁在自家的库房里,谁都不准靠近。”
三阶变异人?旧时代的水净化设备?
齐墨眼底掠过一丝思索。
在这片科技退化的沼泽里,能保留运作的净水设备,大概率是从诺亚基地的设施里拆出来的。
看来突破口就在黑水镇。
在老猎人紧张的注视下,悬停在半空的装甲掠过一道微光光。
咔哒。
【铁血-2型装甲】眨眼间消失不见,被齐墨收回了玩家背包之中。
装甲褪去,显露出本体的模样。
齐墨身穿一件干练的黑色防弹衣,从半空轻巧地落向泥潭。
漫过膝盖的深黑腐水。
在触碰到他衣角的刹那,被一层无形的透明薄膜隔开,顺着周围滑开。
靴子踩在淤泥深处。
身上的防弹衣和裤腿,却连一滴脏水都没沾染上。
对常人来说。
这片充斥着致命毒素与高浓度辐射的死水,是索命的毒药。
但对于身怀【辐射呼吸法】的齐墨而言。
四周游离的辐射。
不仅伤不到他,反而会无时无刻转化为他的养料。
随手调动一缕辐射能,在体表凝结出一层隔绝薄膜,算不上什么技巧。
但这一幕。
落在老猎人一行眼中,冲击力不亚于刚才的飞行装甲。
在他们的认知里。
这片废土上的人类,要么像他们一样皮肤溃烂、长出肉瘤与鱼鳃,要么骨瘦如柴。
而眼前这个青年。
面容整洁,体格健硕,身上找不出半点基因异变的痕迹。
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沉稳。
“给我带路去黑水镇。”
齐墨看着他们,语气平和:“作为报酬,我可以给你们一些像样的口粮。”
话音刚落。
他手中凭空多出一个密封完好的铁盒。
盒盖掀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金黄色薄脆块状物。
是饼干。
材料采自齐墨培育的无毒土豆淀粉,混入了变异蟑螂提纯干燥后的高蛋白肉糜。
虽然原料听上去略显硬核。
但在废土上,绝对算得上高营养的硬通货。
常年靠嚼生肉和苦涩草根度日的猎人们,何曾见过这种规整的制品。
一时间面面相觑,谁都不敢伸手。
名叫科林的年轻猎人,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少年终究按捺不住对食物的渴望,率先伸出脏兮兮的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塞进嘴里。
清脆的咀嚼声,在泥潭中格外清晰。
没有辐射泥浆的苦涩,也没有腐烂肉块的酸臭。
只有浓郁的焦香和咸鲜。
科林的眼睛猛然亮了起来,连嚼都没嚼几下,便咽进了肚子。
见年轻人安然无恙。
队伍里的其余几名猎人,也纷纷壮着胆子,各取了一块品尝。
就连见多识广的老猎人,在咽下那块酥脆的饼干后。
干瘪的嘴唇,都忍不住微微颤动。
这种层次分明的口感,只存在于老人们口口相传的古老睡前故事里。
“带我去黑水镇,这盒食物归你们,到了地方我还会给你们更多。”
齐墨合上铁盒,将其丢给科林。
老猎人的目光,在他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对方展示的手段,超乎想象。
但从始至终。
这个神秘强者身上,都没有废土强盗,那种歇斯底里的戾气与狂躁。
提出的交易,公平得甚至有些不可思议。
“好。”
老猎人吐出一口浊气,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位大人,我们给您引路。”
猎人们的动作变得利落了许多。
他们用随身携带的骨刀,迅速将附近几头变异鳄鱼身上,最肥嫩的后腿肉切割下来。
用粗藤条牢牢捆在背上。
随后迈开步子走在前方,朝着泥雾笼罩的黑水镇方向返回。
齐墨双手插在防弹衣的口袋里。
踩着淤泥,步伐闲适地跟在队伍最后方。
……
泥泞的沼泽小径上,齐墨不紧不慢地,缀在猎人队伍后面三五米远的位置。
他完全能凭借装甲的速度,直扑黑水镇,但他没有这么做。
随着齐墨等级跨过lv30。
生物强化和【辐射呼吸法】双双成型。
天元星这个游戏初期的新手星球上,能威胁他性命的存在屈指可数。
褪去了最初降临废土时的谨慎与戒备。
当年作为满级老玩家那种闲庭信步的底气,重新回到了他的骨子里。
现在的齐墨。
心态松弛得就像是在旧地图里,重温新手引导任务。
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慌不忙的定力。
走在前面的老猎人回过头,神色凝重地朝后压了压手掌:
“大人,前面的泥水泛白,那是沼泽里有名的死骨坑,底下的辐射毒性重得很。”
“您一定要紧踩着我的脚印走,一旦踩偏陷进重污染区,那毒水几秒钟就能把人的皮肉融穿。”
齐墨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点头应道:
“有劳带路。”
老猎人见他听劝,心头稍定,连忙转过身继续小心探路。
他哪里能想得到。
那些对于寻常废土民,宛如跗骨之蛆的重度辐射源。
在齐墨眼里,非但算不上危险。
反倒是一杯杯摆在路边的能量饮料,吸进体内连打个嗝的动静都欠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