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出来时,车篮里多了一小包用油纸裹好的鱼干。
下午两点刚过,几辆黑色轿车驶入了厂区大门。
向军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市里各部门的负责人。
亚市的工厂本就屈指可数,几乎全是国营的牌子;眼前这片由私人投建、机器轰鸣的厂区,是独一份。
从买地、引进设备到采购原料,洪德全前前后后已经砸进去几百万。
这个数目,放在整个南省,都算得上扎眼。
市里自然得来看个究竟。
许峥看见车队,朝身旁的多蒙和洪德全递了个眼色。
几人带着几名管事的,快步迎了上去。
寒暄,握手,然后引着这一行人,走进了车间敞开的大门。
机器的轰鸣声瞬间将人包裹,空气里那股属于工业生产的、坚实而微烫的气息,扑面而来。
向军的目光扫过车间,工人们已经各自守在机器前忙碌。
他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侧过身看向跟在后面的人。
“眼下,每天能出多少?”
他问。
许峥往前挪了半步,声音不高:“大家还在熟悉流程,手脚免不了生疏。
算上前后所有工序,从材料到能用的钓竿,十天左右勉强凑齐一批。
眼下……一天大约有十根半成品。”
他停顿片刻,又补上一句:“往后肯定会快起来。”
向军没说话,只轻轻颔首。
他们在厂区里待到日头偏西。
临走时,许峥提了个布兜快步赶到车旁,示意司机接过去放进车里。
周围几个同行的人别开视线,仿佛什么都没瞧见。
谁都知道这层关系,女婿给岳父捎点东西,实在寻常。
车子驶远后,许峥又在厂房里转了两圈,才蹬上那辆旧自行车往回走。
村口那棵老椰树底下,七妹正蹲在石墩边。
她腮帮子微微鼓动,含着糖块,神情松散。
对面坐着的老汉却满脸通红,眼睛死死瞪着棋盘,手指不住地抓挠耳根。
许峥远远瞥见,不禁咧了咧嘴。
爱下棋是好事。
就是有点折腾老人家。
“罢了罢了!”
老汉突然抬手一挥,棋子哗啦散开。
七妹也不恼,只伸出掌心,五指细白。
老汉叹了口气,从衣兜里摸出一枚硬币,拍在她手上。”这象棋没劲,”
他嘟囔着站起身,“你会围棋不?”
“围棋?”
七妹歪过头,“那是什么?”
老汉眼睛一亮。”你等着!”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便往自家方向小跑而去。
许峥见那身影走远,也调转脚步朝自家院子去。
推开院门,母亲、王玉兰和向清鱼正坐在屋檐下说话。
“妈,舅那边怎么说?”
许峥一边放东西一边问。
“没说什么要紧的。”
母亲应道。
他点点头,径直走进灶间。
炊烟慢慢升起,天色渐暗。
约莫一个钟头后,外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说笑——几个姑娘回来了,后面跟着从海边收竿的杨晓晓、向大志,还有三爷。
向大志刚跨过门槛,衣袖便被一只小手轻轻拽住了。
他低头看去,那张与六妹、八妹毫无二致的脸正仰着,眼睛亮晶晶的。
“哎,这是哪个小丫头?”
他弯下腰,声音里带着惯常的笑意。
家里这三个女娃,除了他们的父母,谁也分不清谁是谁,他索性统称为“丫头”
那只小手没松开,反而攥紧了些布料。”太爷爷,大家都说您特别有本事,是吗?”
“这话倒是不假。”
老人挺了挺背。
“那……您能帮我找一本讲围棋的书吗?我想学。”
女孩说得一字一顿。
向大志挑了挑眉,有些意外。”想学这个?”
女孩用力地上下晃了晃脑袋,发丝跟着颤动。
“成!”
向大志答得干脆,“我这就去摇个电话,明儿个保准让你见着书。”
女孩嘴角立刻弯了上去,露出细白的牙。”太爷爷真好。”
“跟太爷爷还客气啥。”
粗糙的手掌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带着暖意。
老人说完,转身便朝堂屋走去,脚步声渐远。
次日晌午,一辆漆色深绿的吉普车停在院外,送来几册崭新的棋谱。
书页的油墨味儿散在空气里。
七妹抱着书,转身就去找那位答应教她的老人。
她才六岁,上学不过半年光景,册子上好些字都认不全,只能仰着脸,等太爷爷念给她听。
教孩子下棋,向大志乐意得很。
为了这事,他连每日雷打不动的钓鱼都搁下了,整日捧着那几本棋书,戴起老花镜,看得格外入神。
日子像屋檐下的滴水,不紧不慢地过去。
到了四月,借住在许峥家的阿茶已经能扶着墙慢慢走动。
刚能自己站稳没两天,她便收拾了那点简单的行李,执意回了自己的住处。
许峥也没多拦,只在门口目送那个还有些摇晃的背影走远。
镇子东头的工厂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渔轮、导环,还有那些纤细却结实的鱼线和钩子,样样都已定型。
机器从早到晚嗡嗡响着,经过一个月的磨合,工人们手上利索多了。
如今,每天差不多能有三十根完整的钓竿从生产线下来。
算算日子,离当初给向军许下的期限还剩整整一个月,时间绰绰有余。
竿子是造出来了,接下来得让它们派上用场。
厂子那间小小的会议室里,许峥、洪德全,还有多蒙,三人围桌坐着。
多蒙面前,摊着三份薄薄的纸。
许峥和洪德全早前便商量过。
没有多蒙带来的那些图纸和关键点拨,这竿子不可能这么快立起来。
他们觉得,该有所表示。
洪德全将手指轻轻点在纸面上,推过去一些。”多蒙先生,我们这儿有句老话,叫‘投桃报李’。
您帮了大忙,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我和阿正,每人愿意让出一成的份子,转到您名下。”
多蒙看了看那纸,又抬眼看了看两人,脸上慢慢浮起笑容。”投桃报李……我明白这个意思。”
他点了点头,声音温和。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停住,合同被推回桌子**。
他确认过每一个条款,没有陷阱,没有遗漏。
名字签下的那一刻,空气里某种紧绷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些许。
接下来是数字的角力。
三个人围着一张旧木桌,计算着钢铁、纤维与滚轮的代价。
最终,所有部件加总,一个冰冷的数字浮现:九十七。
这数字躺在纸上,与记忆里另一个灼热的数目形成刺眼的对比——那根漂洋过海而来的钓竿,曾轻易卷走一个人近半年的汗水。
海那边的定价,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自信。
他们没打算效仿那种疯狂。
讨论声时高时低,像潮水拍打礁石。
最后,两百这个数字被敲定,落在粗糙的账本上。
利润是一百零三。
有人或许会觉得这缝隙太宽,但没人看见账本背面:上百张等着糊口的嘴,机器日夜咀嚼的电费,还有厂房本身沉重的呼吸。
这些,都是沉默的成本。
“如果量足够大,”
其中一人用指节叩着桌面,声音很平,“这个数字还能再矮下去。”
这次生意,钱不是目的。
他和洪德全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
他们想看见的是,亚市那些被咸腥海风浸透的村落,能多一种活法。
让弯钩沉入海水,拽起银亮的希望。
只有这里先泛起涟漪,更远处的海岸线才会投来目光。
价格定下的次日,电话拨向了市**。
听筒那头,向军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
得知报价后,会议迅速召集。
消息像季风,一夜之间刮遍了所有靠海的村庄。
不久前,那些村里的带头人曾挤在小鱼村的滩涂上,看过示范。
期待早已埋下,只等一颗种子。
如今种子来了,价格甚至比预想的还要温和——两百块,剔除了最顽固的懒汉,几乎家家都够得着。
又有村干部的印章作保,报名单很快被各种字迹填满。
统计持续了两天。
数字最终汇聚上来时,带着重量:三千一百二十。
不是零散的人头,是三千多份即将抛向大海的试探。
市里派来的人走进工厂时,机油和金属的味道扑面而来。
谈判桌就设在车间旁边,机器的轰鸣是最好的背景音。
这本就是为此刻准备的舞台,他和洪德全坐在对面,心里清楚,利润的刻度早已调低。
过程没有波澜,像顺流而下的船。
最终,单价从两百滑到了一百八。
三千一百二十套,乘以一百八十。
算盘珠噼啪作响,得出一个总数:五十六万一千六百元。
合同约定,首付三成,余款待两月后全部钓竿交付时结清。
预付款在一周内便打入了工厂账户。
钱到的当天,车间的灯就再没熄灭过。
白炽灯的光晕笼罩着流水线,人影在光影中穿梭、重复,仿佛一组永动的齿轮。
时间被机器的节奏切割,白天连着黑夜。
转眼,空气里开始漂浮初夏特有的、潮湿的暖意。
五月的一个上午,许峥没有像往常一样推开工厂的铁门。
他留在自己的屋子里,窗外的榕树投下安静的阴影。
工厂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脉搏,他去或不去,那巨大的呼吸声都会照常响起。
院门外,就在这时传来一声清晰的询问,穿过薄薄的木门:
“许峥同志在家吗?”
院门外的动静惊动了正在喂兔子的许峥。
他放下手里的菜叶,循声走到门口。
邮递员骑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帆布包斜挎在身侧。
见到许峥出来,他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许峥同志,你的信。”
许峥接过来,指尖触到纸张特有的粗糙感。”麻烦你了。”
邮递员摆摆手,蹬着车拐上了土路。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渐渐远了。
许峥低头端详手里的信封。
纸面贴着异国的邮票,中英文地址交错排列。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会是她吗?
他撕开封口时,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往院里挪。
信封里滑出一张相片和折叠的信纸。
照片上的女孩站在流光溢彩的舞台**,裙摆如花瓣散开,发间的冠冕闪着细碎的光。
许峥嘴角弯了起来。
可当目光扫过信纸上的字迹时,他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瞳孔微微放大,捏着信纸的指节有些发白。
洪丽丽的字迹铺满了纸页。
她描述着跟随付聪辗转不同国度的演出见闻,字里行间带着旅途的风尘气。
但在段落中间,她突兀地**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