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鱼的声音扬了起来,“家里缺床吗?这屏风又有什么用场?你花了多少?”
许峥咧嘴一笑:“没多少,一千出头。”
“一千多?!”
李清鱼倒抽一口冷气,目光四下急扫,抄起倚在墙边的笤帚就冲过来。
许峥慌忙跳开,脚后跟磕在一条凳腿上。
恰在这时,院墙外传来引擎由远及近的闷响,最后停在了门口。
李清鱼举着笤帚的手停在半空,狠狠瞪了许峥一眼,转身走向院门。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楚老师?”
她惊讶的呼唤传进院里。
许峥揉着膝盖的手,顿住了。
院门外传来引擎熄火的声响。
许峥刚跨过门槛,便瞧见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土路旁。
车门边立着个身影,手里拎着鼓囊囊的帆布袋子——是楚红霞。
许峥脚步顿住。
楚红霞却先扬起嘴角,声音顺着晚风飘过来:“许同志,李同志,打扰了。”
“楚老师?”
许峥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她脚边的行李,“您这是……”
“来小鱼村采风,得住上一阵。”
楚红霞将袋子换到左手,视线掠过他肩头望向院内,“村里熟人不多,所以……”
“住我家就行!”
许峥截断她的话尾,侧身让出通道,“屋里空床还有,地方也宽敞。”
李清鱼从灶间探出身,围裙在手上擦了擦:“对,楚老师别客气,晚饭正好多做些。”
楚红霞没推辞。
她弯腰提起行李时,颈后的发丝被风吹得贴住衣领。
吉普车轮胎压出的辙痕还新鲜着,显然这停车的位置并非偶然。
三人穿过院子。
西墙根下晾着几件小衣裳,竹竿被暮色拉出细长的影子。
楚红霞忽然从外套内袋摸出张纸币,边缘挺括,在昏光里泛着浅青。
“李同志,这些日子的伙食住宿费。”
她将钱递过去。
李清鱼摆手,手指还沾着灶灰。
可那只捏着纸币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的意思。
推让几个来回后,纸币终究落进了围裙口袋。
收拾床铺花了些功夫。
西屋原本排着五张木板床,杨晓晓占去靠窗那张,剩下四张挤着八个女孩。
楚红霞自然不能与人同铺。
许峥想起晌午才运回来的那套老家具——黄花梨雕花大床此刻还躺在正屋**,覆着层麻布。
他转身朝海边去。
阿发蹲在礁石上,钓竿斜插在石缝里。
听完许峥的话,他收起渔线,拎起铁皮桶跟上来。
两人合力将主卧里那张旧木床抬进西屋空处,又把黄花梨大床挪到正屋东墙下。
榫头咬合时发出沉实的闷响,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安置妥当已是日头西沉。
许峥推了自行车出院门,车把手上挂着的网兜里,两瓶白酒相互轻撞。
镇子街道上人影稀疏。
他在供销社买了包“大前门”
,烟盒棱角硌着掌心。
拐进巷子第三户,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刨子推过木料的嘶啦声。
许峥敲了敲门框。
刨子声停了。
**从满地的刨花里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
“**叔。”
许峥把网兜搁在条凳上,“一点心意。”
“哎,这像什么话……”
**站起身,手上木屑纷纷落下。
“该谢的。
要不是您提那句,我也碰不上那套家具。”
许峥又从兜里摸出烟,“另外还想劳烦您再打张饭桌,配四条长凳。”
**摘下眼镜擦了擦:“不是才买了整套的?”
“那套得收着。”
许峥望向院角堆放的木料,“往后传给子孙的东西,现在用了怕糟践。”
**重新戴上眼镜,目光从镜片上方投过来,停了半晌。
暮色里,他脸上的纹路渐渐凝成个模糊的神情。
院角围栏边蹲着的身影闻声转过头来,朝跑近的小女孩笑了笑:“放学了?”
四妹凑到跟前,眼睛亮晶晶的:“老师怎么在这儿呀?”
“来找点灵感,往后要在这儿住些日子。”
楚红霞伸手轻抚女孩的发顶,“欢迎么?”
四妹用力点头。
厨房案板前,许峥正处理着剩下的九只龙虾。
虾壳剥离的脆响断续传来。
他取了三只的虾脑,混进打散的蛋液里搁上蒸架。
虾尾肉片成薄片码在冰上,旁边小碟里调了酱汁,切碎的红椒粒浮在深色液面上。
另一部分虾肉下了热油锅,爆炒的香气混着清蒸的鲜味漫开。
最后是虾头熬的粥,米粒在咕嘟声里渐渐胀开。
池子里养着的那条黄鱼也被捞起,淋了酱汁送进蒸笼。
暮色渐浓时,饭菜摆上了厅里那张老桌子。
桌腿沉实,木质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围坐的人多了,椅子挨得近,碗筷碰出轻响。
楚红霞望着满桌的菜色,目光停了一瞬。
蒸鱼腴白的肉微微翘起,龙虾壳堆叠成小山,粥面浮着金黄的油星。
她没说话,只拿起筷子。
许峥擦了擦手,想起午后的事。
那人递来五块钱时笑容堆在脸上,连声应着“不着急”
他送走客人,转身时瞥见墙角堆着的木料——做张新桌子倒也简单。
窗外天色已暗透。
灯影落在桌面上,照见木纹里深浅的流线。
一桌人动筷的声响细碎交错,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指间那张纸币的触感有些单薄。
楚老师垂眼看了看桌面,没作声。
“动筷子吧,都别拘着。”
许峥的声音响起来。
李清鱼也跟着招呼:“杨老师也请,菜要凉了。”
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里,晚饭开始了。
饭后,楚红霞和杨晓晓收拾了碗碟。
两个女人带着许家的几个女儿进了西屋。
正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并排躺在宽大的木床上。
身下的木头纹理温润,许峥侧过脸,鼻尖几乎能碰到妻子散在枕上的发丝。
他无声地咧了咧嘴,笑意从胸腔里漫上来,压不住。
“笑什么呢?”
李清鱼正侧身给怀里的婴儿**,余光瞥见他抖动的肩膀。
“这床,”
许峥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你觉得怎么样?”
提到这个,李清鱼动作顿了一下。
她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不轻不重地捶在他肩头。”你还敢提?一千五……够买台电视机了。
真是钱多烧得慌。”
“你不明白,”
许峥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内侧细嫩的皮肤,“这些可是好东西,往后你就知道了。”
“什么好东西?不就是睡觉吃饭用的。
还有那扇屏风,占地方。”
“妇人之见。”
李清鱼别过脸,不再理他。
许峥撑起身,凑近她。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那一片肌肤立刻泛起细小的颗粒,迅速红透。
他低笑,气息喷在她颈侧。
李清鱼眼波横过来,瞪了他一下,声音压得极低:“等会儿……小九还没吃饱。”
“我也饿。”
他含混地说着,气息已经贴了上去。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透,屋里只余一点朦胧的光晕。
李清鱼伏在许峥胸前,指尖无意识地在他心口处划着圈。
“阿正。”
她忽然开口。
“嗯?”
“这几回……你怎么都……”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许峥闭着眼,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背。”
“有了不是更好?”
李清鱼声音闷闷的,“我都生了九个了,也没给你添个男丁。”
沉默漫开。
她能感觉到掌心下丈夫胸膛平稳的起伏,也能听出自己话音里那点藏不住的怅然。
生不出儿子,这话她从不挑明,可那块石头一直压在心底。
这年头,没个男孩,就像灶膛里缺了那根最经烧的硬柴,总觉得这家里的烟火气续不上。
晨光刚漫过窗棂,许峥就从那张木质坚实的床上坐起身。
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清香,像是老木头在夜里悄悄吐纳的气息。
他舒展了一下筋骨,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实,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松快。
穿好衣服,他像往常一样先去灶间忙活。
等一切收拾停当,才掩上门,沿着村道往阿发家去。
开门的姑娘眉眼弯弯,声音里带着晨露般的清甜:“阿正哥来了。”
“你哥哥在屋里?”
许峥朝院里望了望。
“这就来!”
阿发的声音从水井边传来,带着洗漱时含混的鼻音。
许峥迈进院子,看见阿发正掬着凉水往脸上泼。
两人也没多话,等阿发用袖子抹干脸,又对妹妹嘱咐了几句,便一前一后出了门。
路是往西北方向延伸的。
两个村庄之间隔着些田埂和土坡,脚程快些也得走上好一阵子。
日头渐渐爬高,将两人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细长。
到了小王村,阿发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户院门前停下,抬手叩了叩门板:“二叔?在家不?”
里头传来窸窣的动静,接着是个带着睡意的嗓音:“谁呀?”
昨夜其实还有另一番对话。
灯影昏黄里,李清鱼的额发被汗濡湿了几缕,贴在颊边。
许峥伸手,用指节蹭了蹭那片潮湿的皮肤,动作很轻。”早说过了,”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我这人命里就没那个缘分。
九个姑娘,我看着个个都好。
老四那孩子,抓着炭条在墙上涂画的模样,将来准能成气候。”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虚掩的门外,仿佛能看见大女儿蹲在井边洗衣的背影。”老大最知道疼人。
等咱们老了,九个闺女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看咱们,这个塞点钱,那个带点吃食……就咱俩守着院子,清清静静的,不好么?”
李清鱼没立刻接话。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粗糙的指节看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我还是想着……要不再试一回?”
“试什么试。”
许峥截住她的话头,语气里掺进一丝硬邦邦的东西,“你当生孩子是往地里撒种子?那是要从你身上分骨血的事。”
他接着说了好些话,有些词儿甚至不像个乡下汉子该懂的——关于身体里如何孕育另一个生命,关于那些看不见的损耗与风险。
李清鱼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地巡梭:“你从哪儿听来这些?”
“前阵子去县城,顺道问了问卫生所的大夫。”
许峥别开脸,伸手去拨灯芯。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李清鱼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过些天你陪我去趟县城。
让大夫瞧瞧,若说我还能生,我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