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被一阵阴气冻醒的。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骨头缝里都结霜、连呼出的气都在半空结成冰晶的阴寒，从门缝里钻进来，把他床边的茶杯都冻裂了。他躺在摇椅上，把袍子往脸上一蒙，嘟囔：冷凝烟，是不是你又在院子里练玄阴剑气了……
宗主！不是冷副会长！小满的声音带着颤音，牙齿打颤，是……是地府来的！崔判官！带着一个绿……绿脸的将军！还有一个……透明的姑娘！说咱们的龙角修复液，把僵尸牙涂黄了！鬼魂涂了凤凰液，更透明了！
陆沉把袍子扯下来，愣了三秒。
崔判官？绿脸将军？透明姑娘？僵尸牙黄？鬼魂更透明？
他连鞋都来不及穿，踩着布鞋就往外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从桌上顺了把瓜子——谈判必备，嘴里得有东西嚼着，显得从容。然后抓起那件镶金边的袍子往身上一套，玉冠往头上一扣。
魅儿！梳头！
宗主，您的头发……
别管头发了！院子里阴气重得连公鸡都打鸣了！再让他们待下去，咱们刚种的凤凰梧桐都得冻成冰棍！
……
院子里，场面相当阴险。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阴间。
崔珏站在那儿，头顶头发茂密——那是三界养生堂帝君同款生发液的功劳，如今他一手拿判官笔，一手捧生死簿，看着像个刚下朝的文官。他旁边站着一个身穿玄铁铠甲的将军，皮肤青绿，关节僵硬，每走一步都发出的声响，像生锈的门轴。将军身后飘着一个红衣姑娘，半透明的，脚不沾地，身体透明得能直接看到她身后的梧桐树干，连手里攥着的红手帕都透着光。
陆宗主！崔珏拱手，声音带着地府特有的回音，叨扰了。这位是地府幽冥军统领，尸无邪将军。这位……是他的未婚妻，幽姬姑娘。他们……用了贵店的龙角修复液和凤凰涅盘重生液。
陆沉上下打量，鉴材眼本能发动——
【目标：尸无邪（僵尸王血脉后裔）】
【修为：鬼将大圆满（生前化神期）】
【状态：死后尸气淤积，皮肤青绿，关节僵化，因滥用凤凰火灵产品导致阴阳冲突，尸气暴走】
【病症：阳火灼阴，需至阴属性专属修复】
【隐藏信息：生前是三界闻名的美男子，死后自卑，不敢以真面目见未婚妻，已躲了五百年】
【目标：幽姬（千年游魂）】
【修为：鬼将初期】
【状态：魂魄稀薄，透明度87%，无法凝实，穿婚服都透，影响地府鬼相亲大会竞争力】
【病症：魂力不足，需凝实养护】
【隐藏信息：等尸无邪五百年，每次约会都嫌自己太透明，不够喜庆，像没穿衣服】
陆沉嘴里的瓜子一声咬开。
又一个觉得自己不够美的？还是死后的版本？
崔判官，陆沉拱拱手，笑得一脸真诚，尸将军这情况，叫阴阳冲突。僵尸属极阴，凤凰液属极阳，您涂脸上，不是美容，是毁容。阳火一烧，尸气更乱，皮肤不绿才怪。关节僵化，是因为尸气被烧得凝成了块，跟生锈的铁疙瘩似的。
尸无邪青绿的脸上居然能看出红——那是羞的：那本将军……本将军生前，皮肤是小麦色的……
幽姬姑娘呢，陆沉转向那半透明的红衣女鬼，鬼魂属阴，但太虚了。您涂凤凰液，火灵一冲，魂力更散，透明度从七成变八成，再过几天，怕是要变成全透明，连鬼都看不见您。
幽姬飘低了几分，透明的眼泪落下来，穿过地面，在土里冻出一片白霜：那……那妾身……是不是……永远凝不实了……
能凝。陆沉从怀里摸出两个玉盒，僵尸还颜霜，用玄阴草、尸骨花、还有……凤凰重生液的冷凝残渣调配。玄阴草疏导尸气，尸骨花补充骨质弹性，冷凝残渣温和去绿。涂三天，青绿退成小麦色。涂七天，关节润滑，走路不再咔咔响。涂一个月，恢复生前容貌，比生前还精神。
他又打开另一个盒子，里面是淡蓝色的粉末：鬼魂凝实粉，以玄阴之气为引，混合凝魂砂、月华露。撒在魂魄上，三天透明度降到七成，七天降到五成，一个月后，凝实如生人，穿婚服不透，盖盖头能掀，拜天地能喝酒，入洞房……能掀被子。
尸无邪和幽姬同时一抖。
但有个条件，陆沉顿了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你们得帮我们宣传。就说，三界养生堂推出死后美容系列，专为地府鬼众服务。另外……
他压低声音：三日后，地府鬼相亲大会，我帮尸将军安排一次惊艳亮相，让他小麦色的皮肤、顺滑的黑发、还有……不再僵硬的关节，在幽姬姑娘面前，走过。再帮幽姬姑娘安排一次盖头掀起，让她的凝实身影、红润脸色、还有……不再透明的婚服，在尸将军面前，被风吹起盖头。
尸无邪和幽姬对视一眼——虽然幽姬是透明的，但陆沉分明看到，两道魂火般的眼神撞在了一起。
……准了。尸无邪的声音不再咔咔响，而是带着一丝颤抖。
记账上，陆沉唰唰写订单，僵尸还颜霜一百瓶，鬼魂凝实粉一百盒，合计六十六万冥币——地府用冥币，汇率一比十，折六万六千灵石。另外，鬼相亲大会惊艳亮相服务，包还颜、凝实、婚服设计、还有出场bGm编排，冥币一次。失败全额退款，成功……收作为冥婚贺礼
崔珏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陆宗主，地府的冥币……购买力不高。
我知道，陆沉笑得人畜无害，所以地府订单，我们不收现钱，收。崔判官您掌管生死簿，帮我们记账，谁欠多少阴德，日后转世投胎，从我们三界养生堂的轮回VIp卡里扣。生前消费，死后记账，转世还款，这叫……跨轮回金融。
崔珏：...
他忽然觉得，这陆沉的商业版图，已经写到了生死簿上。
……
但新产品需要测试。
陆沉把目光投向了院子里正在练剑的冷凝烟。
月光下，她一袭紫衣，手腕上绘着冰蓝色的玄阴灵纹，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发髻上插着陆沉给的冰魄发簪，万年玄冰雕琢，越冷越亮，此刻在月光下像一颗小月亮。她一剑挥出，玄阴剑气弥漫，院子里的凤凰梧桐都结了一层薄霜。
尸无邪和幽姬同时转头，看呆了。
那是……幽姬透明的声音都在颤，好美……
至阴之体……尸无邪青绿的脸上露出向往，这才是……阴属性的极致……
陆沉笑了。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冷副会长！他喊了一嗓子。
冷凝烟收剑，转身，紫衣翻飞，冰纹在月光下像活过来的溪流。她走过来，玄阴之气自然弥漫，所过之处，地面结霜，连崔珏的判官笔上都挂了冰晶。
何事？她声音清冷，但目光落在陆沉身上时，没有往常那么冰。
帮个忙，陆沉从怀里摸出那盒鬼魂凝实粉您的玄阴之气，是这凝实粉的最佳催化剂。帮我试试，往幽姬姑娘身上撒一点，引导魂力凝聚。
冷凝烟看了看幽姬那半透明的身影，又看了看陆沉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了三秒，接过盒子。
……只此一次。
她走到幽姬面前，指尖捏起一点淡蓝粉末，玄阴之气从指尖渗出，与粉末融合，变成深蓝色的光尘。她轻轻一吹，光尘落在幽姬身上，像月光织成的纱。
幽姬的透明度，肉眼可见地从八成降到七成，身形凝实了一分，红衣不再透风，手帕也有了质感。
有效……冷凝烟难得露出一丝惊讶，魂力……在凝聚。
因为您的玄阴之气，是最纯净的阴，陆沉站在她身侧，声音放低，不燥不烈，刚好能托住游魂的虚体。冷副会长，您现在……不只是美了，还能帮鬼凝魂。这叫玄阴引魂，地府独一份的招牌。
冷凝烟别过脸，耳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玄阴绝体的人，本不该有温度，但此刻她耳朵是热的。
……少拍马屁。
员工价，这次免费，陆沉笑，但日后地府分店的玄阴顾问，得您挂名。顾问费……记账上，年底分红。
……准了。
月光洒下来，照在合欢宗的山门上。
那块三界养生堂·神兽事业部的匾旁边，新挂了一块黑底白字的匾，阴气森森，却透着股子喜庆：
三界养生堂·幽冥分部
首席死后美容顾问：陆沉
玄阴技术总监：冷凝烟（员工价）
僵尸代言人：尸无邪（还颜款）
鬼魂代言人：幽姬（凝实款）
待定代言人：骷髅将军（牙齿亮白款）
待定代言人：孟婆（发色养护款）
陆沉躺在摇椅上，翘着二郎腿，数着地府订单，嘴里哼着阴间小曲。
宗主！小满从旁边钻出来，手里抱着两本账——一本灵石账，一本冥币账，地府的订单……炸了！
怎么？
僵尸还颜霜，一万瓶！鬼魂凝实粉，一万盒！还有……小满的声音带着惊恐，孟婆……孟婆要一百盒发色养护精油，说她的头发……是汤里泡黄的，想染成黑色……
陆沉大手一挥，孟婆专属黑发系列，用彼岸花汁调配，染黑不伤魂，还能固发，防止熬汤时掉头发掉进汤里。另外，推出骷髅牙齿亮白液，地府特供版，去黄、去垢、还能防蛀牙——虽然骷髅没牙髓，但美观第一。
还有……小满咽了口唾沫，阎君……阎君要一套帝王威仪定制。说他的龙袍……是黑的，不够亮，想……像镶金边……
陆沉眼睛亮了。
阎君？地府最高统治者？这要是拿下，地府市场就彻底打开了！
接！给阎君设计幽冥帝王尊享款：龙袍金边刺绣，用魂火金丝，暗光下也闪闪发亮；冕旒珠子换成凝魂珠，每一颗都透着威压；还有……判官笔造型顾问，帮崔判官设计一款更时髦的笔，笔杆雕龙，笔尖镶玉，判人生死时，显得更有格调。
这……这也能卖？
陆沉理所当然，地府的鬼，比活人的审美更执着。活人还能说内在美，鬼就剩个魂，不讲究外在讲究什么？这叫死后美学经济，比神兽市场大一百倍——神兽才多少？地府的鬼，亿万万，无穷尽，而且……他们不会死第二次，消费周期长，忠诚度高，还不用管售后——反正他们也死不了。
小满：...
她忽然觉得，宗主的商业版图，已经从天上写到地下，从生写到死，从人写到鬼，现在连阎君都要穿他设计的金边龙袍了。
……
夜深，地府代表们离去。
尸无邪涂了僵尸还颜霜，青绿的皮肤淡了几分，走路的咔咔声也轻了。他临走时，僵硬地转过身，对陆沉抱拳——虽然关节还是响，但已经能做出抱拳的动作了。
陆宗主……三日后，鬼相亲大会……拜托了。
放心，陆沉嗑着瓜子，包您从绿脸僵尸小麦色男神，让幽姬姑娘的盖头，为您而掀。
幽姬飘在半空，身形已经凝实到能看清五官——是个极美的姑娘，红衣不再透风，手帕能攥出褶皱。她对着冷凝烟深深一福：多谢……玄阴仙子……
冷凝烟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冰魄发簪在月光下闪了闪。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月光和薄霜。
陆沉躺在摇椅上，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个人。
冷凝烟抱着剑，站在他身侧，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天上的月亮。她的手腕上，冰蓝色的灵纹在夜色中流转，像一条沉睡的冰龙。
宗主。
本座……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月光，本座今日帮那游魂凝魂时，发现……玄阴之气，不只是用来伤人的。
当然，陆沉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天上的月亮，您的玄阴之气，是至纯至净的阴，能杀人，也能救人。能冻万物，也能……托住那些快要消散的魂。
冷凝烟沉默了很久。
本座……玄阴绝体，自幼被视为不祥。族人怕本座，同门躲本座……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但陆沉听出了一丝颤抖，本座以为……这体质，只能带来冰冷和死亡。今日……却用它帮了一个游魂……
陆沉坐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递给她。
这是……
玄阴凝魂露，陆沉说，用您的玄阴之气为引，加上月华露，专门给游魂用的。但这不是重点。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重点是，冷副会长，您的玄阴绝体，不是不祥。它是……地府里那些鬼，最向往的光。他们千年阴寒，见了您，才知道阴的极致，可以这么美，这么干净，这么……温暖。
冷凝烟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陆沉的眼睛清澈，真诚，没有调侃，没有爱要不要的贱兮兮，只有你本来就很美的笃定。
她接过瓶子，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与温热相触。这一次，她没有缩回。
……本座明白了。
她转身离去，紫衣在月光下翻飞，冰魄发簪上的光芒，比月亮还亮。
陆沉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月光洒下来，照在合欢宗的山门上。
那块三界养生堂·幽冥分部的匾旁边，又新挂了一块小匾，是冷凝烟亲笔写的，字迹清冷如她本人：
生有所养，死有所葬，魂有所安，轮回有序，情有所归，发有所生，游有所乐，学有所成，帽有所戴，发有所假，尾有所媚，角有所亮，羽有所华，鳞有所纹，壳有所画，鬃有所辫，纹有所冰，冷有所清，僵有所白，魂有所凝，骨有所亮，牙有所白，发有所黑，袍有所金。三界养生堂，管您一辈子，还管您下辈子，更管您下下辈子，还管您……死后相亲。
王二狗从角落里钻出来，头顶的仙风道骨中分头在月光下泛着油光，手里捧着阎君的金边龙袍设计图——他如今是三界养生堂·幽冥分部的首席裁缝，虽然他还是秃的，但戴了假发。
宗主，这匾……是不是太长了？
长就对了，陆沉躺在摇椅上，翘着二郎腿，生意越长，匾越长。等哪天咱们开到天庭、地府、人间、神兽界、轮回道……这匾啊，得从山门排到南天门。
王二狗摸了摸自己的假发，又看了看院子里正在练习关节润滑操的尸无邪——那是陆沉编的，僵尸专用健身操——嘴角微微上扬了。
至少……
这假发，挺仙风的。
而且，看着宗主把的生意，从活人做到死人，从头发做到灵魂，从生做到死，从死做到轮回……
他忽然觉得，跟着宗主，秃头也有春天。
鬼都有春天，何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