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雪片,像砂纸一样刮过光秃秃的原野。
五万流贼大军在雪地里跋涉。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行军的口令。人群像一滩灰褐色的泥石流,顺着官道向前漫涌。脚上的破草鞋踩碎冰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饿。
这是所有人脑子里唯一的念头。老鸦山带出来的干粮早就啃干净了,德安城连根树皮都没刮下来。走在队伍后头的几个汉子一头栽倒在雪窝里,旁边的人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跨过尸体继续往前走。
张献忠骑着战马,狼皮大氅紧紧裹住脖子。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打在前面一个走得慢的流贼背上。
“给老子快点!”张献忠嗓音粗嘎,喷出一团白气,“天黑前摸不到扁担山,全他娘的在这儿等死!”
前面探路的夜不收骑马跑回来,在张献忠面前勒住缰绳。
“大王,前面就是扁担山坳!车队还在那儿!”
张献忠夹紧马腹,带着独眼老三和几百亲卫冲上路边的一处高坡。
趴在雪圪塔后面,张献忠往下看。
扁担山坳是个两头宽、中间窄的漏斗地型。此刻的漏斗底,密密麻麻停着三百多辆大车。大车上蒙着防雪的厚油布,车轮将底下的冻泥压出半尺深的深沟,足见分量之重。
车队外围,两三千个穿着青灰军装的士卒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没有挖战壕,没有拒马,连用来防骑兵冲锋的铁蒺藜都没撒。
几十堆篝火在雪地里点燃,火架子上串着整块的肥猪肉,油脂被烤得滋啦作响,滴进火堆里腾起阵阵青烟。几个火头军正从大车上搬下麻袋,用刺刀挑开缝线,倒出白花花的精面,揉面蒸饼。
风向往北吹,肉香和麦面的甜香味顺着雪坡飘了上来。
趴在张献忠身后的流贼们闻到这股味,喉结剧烈上下滚动。有人疯狂咽着唾沫,涎水顺着干裂的嘴角拉出长丝,滴在雪地里。眼睛里的绿光亮得吓人。
“大王!”独眼老三手握住刀柄,骨节发青,“真他娘的是白面和肥肉!这帮泥腿子过得也太舒坦了!”
张献忠盯着底下的阵势,黄眼珠转了几圈。
他是个老匪,打过的仗比这帮人吃过的盐都多。两三千人护着几百车军粮,就这么大摇大摆停在山坳里烤肉吃。换做平时,他肯定要掂量一下里头有没有诈。
可现在的局势明摆着。顾长平的主力在江北和江西,武昌那头只有几千人。这支辎重队八成是刚从水路卸货,打算走陆路送到沔阳去。大雪封路,大车走不动,只能停在这儿歇脚。
最关键的是,底下这帮青灰军装的人,太松懈了。
哪有打埋伏的人自己围着篝火烤肉吃的?那些枪支东倒西歪地架在车辕上,还有人脱了鞋在火堆边烤脚。
这是一块塞到嘴边的肥肉。
“大王,干吧!”身后的几个头目压着嗓子低吼,“弟兄们眼看就要啃树皮了。冲下去,这三百车白面足够咱们吃到开春!”
“是啊大王,两三千个送粮的辅兵算个屁,咱们五万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他们!”
张献忠的手指在红宝石匕首上摩挲了两下。
他转过头,看着坡下黑压压的五万流贼。这些人的眼睛死死盯着山坳,像一群盯着羊圈的饿狼。如果不下令冲锋,这五万人今天晚上就能把他的骨头拆了熬汤。
没有退路。
“仓啷”一声。
张献忠拔出腰刀,刀尖直指扁担山坳。
“前锋营,给老子冲!”张献忠额头的青筋暴起,扯着嗓子大吼,“抢到大车,白面肥肉随便吃!杀光这帮南蛮子!”
压抑许久的饿鬼们彻底爆发了。
没有阵型,没有战鼓。五万流贼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像决堤的洪水,从雪坡上倾泻而下。前排的人举着铁刀,后排的人拿着竹竿,连滚带爬地往山坳里扑。
下坡的冲力极大,有人脚下打滑摔倒,立刻被后面的人踩在脚底。骨头断裂的咔嚓声在人群中响起,但根本没人理会。所有人的眼睛里只有那三百辆大车,只有火堆上滴油的肥肉。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流贼的前锋已经冲到了距离车队不足一百步的地方。
山坳里的江淮军“辅兵”终于发现了铺天盖地冲下来的流贼。
“敌袭!流贼来了!”
底下发出一阵惊慌失措的叫喊。围在火堆边的士卒连鞋都来不及穿,抓起架在车辕上的火枪,连胡乱放两枪壮胆的动作都没有,直接转头就跑。
两三千人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顺着山坳南面的缺口狂奔,连刚蒸好的面饼和烤肉都扔在了火堆上。
“哈哈哈!这帮南蛮子尿裤子了!”
独眼老三冲在最前面,一脚踢翻火架子,用刀尖挑起一块还在冒油的烤肉,直接塞进嘴里大嚼起来,烫得直哈气。
流贼们见守军逃跑,越发疯狂,彻底没了顾忌。几万人潮水般涌入漏斗底,将三百多辆大车团团围住。
“掀开看看!面在哪!”
几十把铁刀胡乱劈砍,绑在大车上的粗麻绳被砍断。流贼们七手八脚地扯下厚重的防雪油布。
油布掀开,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鼓囊囊的麻袋。
陈疤瘌和李二狗混在人群边缘,眼睁睁看着几个饿疯了的流贼用刀子捅开麻袋。
白花花的精面流淌出来,洒在泥泞的雪地上。
“是白面!真的是白面!”
流贼们彻底疯狂了。几个人扑在地上,连抓带捧,把生面粉直接往嘴里塞。干面粉糊在喉咙里,呛得人剧烈咳嗽,但没人停下。后面的人挤不上来,举起刀就往前面人的背上砍。为了抢一口面,几个流贼当场在车轱辘底下滚作一团,互相撕咬。
张献忠骑着马慢慢走下雪坡,来到山坳中央。
他看着乱作一团的手下,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什么江北铁军,什么规矩森严,在绝对的人数和饿鬼的疯狂面前,还不是丢下辎重夹着尾巴跑了。
“三爷!这车上还有棉衣!”
远处一辆大车传来叫喊声。几个流贼扯开袋子,掏出一件件崭新的青灰棉袄,往自己身上套。
张献忠坐在马背上,满意地打量着这笔横财。三百车粮食,省着点吃,足够这五万人走到湖南去。有了这些过冬物资,这队伍的心就算是稳住了。
陈疤瘌趁着混乱,悄悄拉着李二狗退到了山坳最边缘的一处土包后面。
“陈哥,咱不去抢点?”李二狗看着那些抢到肉和面的同僚,眼馋得直搓手。
“你不要命就去。”陈疤瘌身子伏在雪窝里,眼睛盯着山坳两侧那些看似平静的雪坡。
就在流贼们围着大车疯狂抢食、互相推搡互殴的时候。
山坳北面,风雪中突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那声音并不大,但在空旷的山谷里,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冷硬。
张献忠耳朵动了动,脸上的狞笑凝固了。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两侧的高坡。
原本覆盖着白雪的枯草丛里,积雪一块块剥落。
一张张覆着防寒面罩的脸从雪地里抬了起来。
青灰色的军装,与漫天的风雪融为一体。一排排人影从山坳两侧的坡顶站起,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声多余的叫喊。
陈千志站在坡顶的一块巨石上,右手残腕藏在袖中,左手按着直刀的刀柄。
在他身后,两千五百名火枪营士兵踩着半尺深的积雪,分作三排横列,将整个山坳的北面和东面彻底封死。
与此同时,南面那个刚才逃散了两三千“辅兵”的缺口处,一面面黄底黑字的“顾”字大旗在风雪中竖起。
周成拄着拐杖,站在方阵前方。六千名第三师士卒,排成密不透风的长方形大阵,堵死了山坳的最后一条出路。
八千五百把装配着三棱铁刺的燧发枪,端平在胸前。
烤蓝的枪管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色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