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裹挟着冰碴子,砸在德安府南下的官道上。
五万大军像一条蜿蜒的灰色长虫,在没膝的雪地里艰难蠕动。队伍里没有战鼓,没有号子,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踩碎冰雪的嘎吱声。连续两天的行军,加上肚子里没食,流贼们的眼睛泛着绿光。
张献忠骑着战马,狼皮大氅上积了一层厚雪。他用马鞭敲打着冻僵的大腿,催促队伍加快脚程。
独眼老三打马上前,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压着嗓子开口:“大王,再往前走六十里,就是汉阳府地界了。过了蔡甸渡口,咱们就能抢船下湖南。可这几万人眼看就要饿疯了,总得先找点东西垫吧垫吧。”
张献忠吐出一口白气,视线扫过前方白茫茫的平原:“把前面探路的放远点。抓到活人,不管商贾还是流民,直接搜粮食。敢藏私,就地宰了煮肉!”
独眼老三应了一声,勒转马头,冲着后面招了招手。
两个穿着破棉甲、腰里别着缺口铁刀的汉子快步跑了过来。左边那个左脸上有道斜长的刀疤,叫陈疤瘌;右边那个个头稍矮,满脸麻子,叫李二狗。
这两人原是左良玉手下的总旗。武昌城破那晚,左良玉丢下大军跑路,他俩带着一帮残兵钻进了大别山落草。起初为了抢几个过路客商,还跟张献忠的人马拔刀火拼过一场。
独眼老三看中这两人下手黑、脑子活,带着几百骑兵把他们的山头围了,没下杀手,反倒摆下酒肉,硬是用江湖义气把这两人招进了麾下。这几个月下来,两人办事利索,成了独眼老三手里得用的心腹。
“疤瘌,二狗。”独眼老三马鞭点着南边,“你俩带二十个夜不收,往前探五十里。眼睛放亮,遇着村镇坞堡,摸清底细就回来报。记着,咱们现在要的是过江的船,还有填肚子的粮食。”
陈疤瘌双手抱拳,干脆利落答道:“三爷放心,这地界我熟。天黑前,准保把消息送回来。”
两人领了二十个夜不收,翻身上马,顶着风雪脱离了大队,向南疾驰而去。
战马踩着积雪,跑出二十多里地。前方出现一片连绵的枯木林。
陈疤瘌勒住马缰,扭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李二狗和其他夜不收。
“这雪下得邪乎,马蹄印都盖不住。”陈疤瘌用马鞭指着东边的一道山梁,“二狗,你带弟兄们顺着官道往前摸。我去那边林子上头看一眼地势。这地方离汉阳近,别一头撞进哪家官军的暗哨里。”
李二狗没多想,裹紧了羊皮袄:“成。陈哥你自个儿当心,我们在前头破庙会合。”
陈疤瘌拨转马头,脱离队伍,顺着山坡钻进了枯木林。
林子里风势小了些。干枯的树杈在半空交错,像一张张怪异的网。
陈疤瘌骑马走到一处背风的山坳,翻身下马,把马拴在一棵粗树干上。他双手插在袖筒里,靠着树皮,警惕地扫视四周。
厚厚的积雪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从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树后,走出一个人影。
一身月白色的棉布直裰,外头罩着件半旧不新的皮坎肩。脸上枯黄瘦削,相貌平平,唯独双眼冷得像结冰的刀子。
任天一。
陈疤瘌看到来人,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在左军当差的时候,跟着把总干过走私军械的黑买卖。那时候和他们接头的,就是这个自称在金陵镇抚司当过差的狠角色。
几个月前,左军大败,他在大别山落草。本以为这辈子就是个土匪的命,结果任天一一个人独自找上门,轻描淡写地给他指了条活路。
加入张献忠的队伍,当江淮军的暗桩。
“任爷。”陈疤瘌低下头,喊了一声。
任天一走到陈疤瘌面前三步远站定,扔过去一个油纸包。
陈疤瘌接住,油纸包入手沉甸甸的,散发着烧鸡和烙饼的香气。他咽了口唾沫,没拆。
“张献忠走到哪了?”任天一开口,嗓音没有起伏。
“过了应城,离这儿还有三十里。”陈疤瘌老实回答,“队伍断粮了,把德安城里的民房全拆了当柴烧。现在五万人跟疯狗一样,张献忠急着去蔡甸渡口找船下湖南。”
任天一嘴角扯动两下。一切都在淮王的棋局里,分毫不差。
“现在,你回去给独眼老三报信。”任天一盯着陈疤瘌的眼睛,一字一顿,“告诉他,前方五十里的扁担山坳里,停着一支江淮军的辎重队。”
陈疤瘌愣住,抬起头:“江淮军的辎重队?”
“对。”任天一语气平缓,“就说有三百多辆大车,上面盖着防雪的油布。护卫的兵力不多,只有两三千人。看旗号,是刚从庐州运来的冬衣和口粮,准备送往沔阳大营的。”
陈疤瘌捏紧了手里的油纸包。他跟江淮军打过交道,知道那帮穿青灰军装的煞星有多狠。
“任爷,张献忠这五万人现在饿得眼睛发绿。”陈疤瘌压低声音,“您把这块肥肉摆在他们鼻子底下,他们绝对扑上去咬。”
“就是要他们去咬。”任天一面无表情。
陈疤瘌后脖颈冒出一层冷汗。他混迹军伍多年,嗅觉敏锐。三百多辆大车,两三千护卫。放在平时,这确实是块肥肉。
但在顾长平的地盘上,这么大摇大摆地停在扁担山坳里,这哪是肥肉,这分明是涂了毒药的铁钩子。
“那我该怎么跟张献忠说?”陈疤瘌稳住心神。
“如实说。”任天一从怀里摸出两根金条,交到陈疤瘌手上,“你就跟独眼老三提议,江淮军不好惹。大军现在最要紧的是抢船过江,建议绕开扁担山,从东边的芦苇荡悄悄走,千万别去碰这支辎重队。”
陈疤瘌眼皮直跳。
这种话术,太毒了。
张献忠是个什么脾气?刚在德安扑了个空,满肚子邪火没处发。底下五万饿鬼等着吃饭。这时候告诉他前面有几百车粮食,而且护卫只有两三千人,再劝他绕道走。
张献忠要能咽下这口气,他就不是那个杀人如麻的八大王了。
越劝他别碰,他越要扑上去撕咬。
“记清楚了?”任天一看着陈疤瘌。
“记清楚了。”陈疤瘌弯腰把金条捡起来,揣进怀里,“前面有几百车辎重,护卫两三千。建议绕道,不可硬拼。”
“去吧。”任天一转过身,“事成之后,你和李二狗的户籍、田契,民政司会有人送到武昌城。你们下半辈子,能在江北做个安分守己的富家翁。”
陈疤瘌深深鞠了一躬,翻身上马,冲出枯木林。
风雪越下越大。任天一的身影很快融进白色的雪幕中,连一串脚印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