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南门外的栈桥覆着层残雪,马蹄踩在冻硬的木板上,嗒嗒作响。
顾长平站在避风的哨棚檐下,身上裹着青灰棉布大氅。王七缩着脖子站在半步外,独眼盯着官道尽头那辆平平无奇的青蓬马车。赵石头按着腰间的短柄火铳,像根立在雪地里的黑桩子。
马车在哨卡前停住。车帘掀开,下来个披着旧披风的汉子。
来人没穿甲胄,头上戴着顶压得很低的毡帽,两颊凹陷,颌下的胡茬杂乱如草,原本方正红润的面皮泛着暗黄。
周智抬头,视线穿过薄雾,撞在顾长平脸上。
顾长平迎上前两步,手按在周智结了霜的肩头:“周将军,好久不见。”
周智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口白气:“提督。不,如今该叫淮王了。”
“还是叫我提督吧,习惯一点。进了江北地界,别扯这些虚套。”顾长平揽住他的臂膀,带着人往城里走,“七叔把火盆点上了,屋里暖和,先进去喝碗热汤。”
王七走在侧面,打量了周智两眼,叹了口气:“好歹也是堂堂江防大营中军参将,怎么出门就带一个赶车的老卒?”
周智苦笑,没接话,跟着几人进了城门。
知府衙门签押房。
“大本营变样了。”周智在长凳上坐下,双手凑到火炉边烤着,“越来越像江北之主待的地方。”
屋里的格局跟周智半年多前离开时大不一样。原本挂着江南山水横幅的东墙,换成了巨大的江淮地舆沙盘;靠窗的长案被撤掉,换成了大号的生铁火炉和排枪架子。几张厚实的实木大椅围着炉子,空气里飘着烈酒与火药混杂的生硬气息。
赵石头搬来一张椅子,放在火炉最热的边上,抓了抓后脑勺,退到门边当门神,绝对不会说是自己在签押房崩了一个人后,来个全屋大翻新。
顾长平把一碗滚烫的姜汤推到周智手边。
周智两只粗糙的手捧住粗瓷大碗,热气熏着他干裂的眼角。他连喝了半碗,身子才止住细碎的发颤。
“中军参将的关防铜印,我交了。”周智放下碗,铁片般的指甲在桌面上刮了道浅痕,“告病的折子递进了金陵兵部。以后南直隶没我这号人了。”
顾长平靠在椅背上,指尖在膝盖上轻点两下。
大司马沈廷扬辞官回崇明岛种地,顾长平料到江南会有震荡。但周智是沈廷扬一手带出来的嫡系,在江防大营扎根十几年,统领着南直隶最精锐的中军三万重甲步卒。
有他在,江防大营的骨架就在。
所以从金陵暗桩传出周智辞官的消息时,顾长平第一时间感到很惊讶。
“金陵那帮文官,真敢动你?”顾长平眉头拧起,“三万重甲是你带出来的兵,谁敢硬夺你的印?”
周智靠上椅背,合上布满血丝的眼皮,长叹一声。
“没人敢明夺。”周智声音发闷,“史宪之坐在兵部尚书的位子上,他是个君子,明面上照应我,谁伸手他就砍谁的折子。但他管不住暗地里的刀子。”
顾长平没打断,静静听着。
“大司马在的时候,江防大营是块生铁铸的板子,水泼不进。”周智睁开眼,盯着火炉里暗红的炭块,“大司马一走,这块板子就空出了主心骨。江南那帮吃过亏的世家、勋贵、盐商遗族,全像闻见血腥的恶犬一样围了上来。”
“他们要把江防大营捏在自己手里。”
周智扯开领口,露出内衬发硬的布料:“以前你和大司马在扬州、金陵两头下刀,刮了士绅上千万两白银,把土地夺了,逼得他们吐血。这帮人怕第一军,怕得要死。要防你的兵南下,他们唯一的指望就是江防大营的三万铁甲。”
“史可法立得正,收买不了。”王七在旁边冷笑一声,“所以他们就去啃底下的骨头。”
“对。”周智咬牙,“户部拨下来的军饷,经由江南粮商的手转一道,银子就成了成色不足的碎铅。他们不直接找我,找底下的游击、千总、把总。今日送两个扬州瘦马,明日给一笔干股,后日帮着老家置办百亩隐田。不出三个月,中军三个营的千总,有两个见了我不敢抬头看路。”
顾长平眼底沉了下去。
“收买不了的呢?”
“收买不了的,就找由头挪位子。”周智苦笑,“左营游击陈胜武,老骨头硬,拒了魏国公府送来的五千两银票。下个月,户部查账,说他三年前在瓜洲渡吞了二十两厘金,直接罢黜下狱。换上来的,是顾家门下的一个庶子。”
“兵部调令走的是正规堪合,史可法在朝堂上被十几个言官围攻,自顾不暇,根本保不住人。”
周智的手指骨节发青:“三万重甲,精兵还在,但军心散了。以前跟着大司马,吃的是公粮,打的是硬仗。现在底下发饷,千总扣两成,百总再刮一成。士兵为了吃饱饭,只能去给那些世家豪门看家护院。巡防江面的水师战船,夜里帮着商行运私盐、走私茶。”
顾长平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封建军队的痼疾,一旦抽走强权弹压,腐烂的速度比盛夏的死尸还要快。大司马在,靠着几十年的军威和杀伐手腕镇着;大司马一走,换个道德君子史可法,怎么斗得过江南盘根错节百年的豪绅官僚。
“江防大营后来扩编的兵马呢?”顾长平问。
“扩了。”周智的声音透着讽刺,“史大人为了防备流贼东进,从镇江、常州、苏州硬拉了两万人入营,号称五万大军。但这新招的两万人,全是用银子喂出来的家丁私兵。钱粮谁家出的,兵就认谁的令旗。大营里分了四五个山头,点卯的时候互相瞪眼,真要是拔营打仗,他们先能把自己人砍死一半。”
“我这个中军参将,坐在签押房里,发的军令连前营的大门都递不出去。”
周智转过头,看着顾长平:“顾提督,我手里的刀是用来杀贼的,不是用来跟这群蛀虫虚与委蛇的。再待下去,指不定哪天夜里,我枕头底下的脑袋就被手底下的亲兵割去换银子了。”
签押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门外北风呼啸,卷着大片雪花拍在窗纸上,噗噗作响。
大明南直隶最后的镇海石,也已经布满裂痕。
顾长平站起身,走到地舆沙盘前,抓起一枚插在采石矶的黑色小旗,随手拔了出来,扔在桌角。
“不回去了?”顾长平背对着他问。
“回不去了,也不想回了。”周智干脆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仿佛卸下了百斤重担,“来庐州,只想求你给口踏实饭吃。若第一军嫌我这把老骨头没用,给我拨十亩荒地,我跟弟兄们去屯田营啃窝头也成。”
顾长平转身,目光落在周智那双布满老茧的粗手上。
“荒地没有。”顾长平开口,声音极稳,“但军营里缺个狠人。”
周智愣了愣。
顾长平走到他面前,扯开桌下的抽屉,拿出一块黑铁铸造的胸牌,拍在周智手边的桌案上。
上面刻着一行字:江淮人民军讲武堂总教头。
顾长平看着周智,“江淮军正要整编。第一军三个师,第二军三个师。我缺一个懂大兵团防守、能压得住场子的老将。”
“讲武堂刚毕业了九十多个学员,算学和地舆都过关,但没见过真正的战阵绞杀。周老哥,来第二军当总参谋长。不用管钱粮,朱徽婠会算清楚每一颗粮食;不用管派系,谁敢贪墨军饷,军法处的刀随时落在他脖子上。”
“我带兵二十年,习惯了重甲的步步为营。”周智手指停在铁牌边缘,“你这套以火枪为主的打法,我未必懂。”
“打法可以学,军纪是通的。”顾长平把铁牌直接塞进他满是老茧的手里,“只要不喝兵血,只要想让手底下的人活着吃饱饭,你就是自己人。”
周智低头看着铁牌,手掌按了上去。铁器粗砺冰凉,激得掌心一阵发麻。
没有监军太监,没有文官掣肘,没有克扣军饷的粮商。
周智眼眶发热,抓起铁牌死死攥在手心里,站起身立正行礼:“末将周智,领命。”
“石头,带周总教头去西营,腾出最好的营房。”顾长平吩咐。
赵石头咧嘴应了一声,引着周智往外走。
门帘掀起又落下,风雪灌进屋里,旋即被炉火的热浪冲散。
王七走上前,看着桌上那枚被拔掉的采石矶黑旗,独眼泛着冷意:“爷,江防大营烂了,江南的屏障等于撤了。史可法撑不了太久。开春雪化,南边要是生乱,咱们……”
“烂了更好。”顾长平拿起拨火棍,把炉里的焦炭拨得火星四溅,“自己烂穿的肉,剜起来才不费力气。”
火光映在他脸上,没有半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