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山聚义厅,两盆炭火烧得正旺。剥了皮的全羊架在铁条上,被火苗燎得焦黄,油脂滴落,滋滋作响,腾起阵阵白烟。
刘天安靠在半新不旧的野猪皮交椅里,打了个酒嗝。他扯下一条羊后腿,连皮带肉咬下一大口,高粱酒顺着粗糙的下巴滴在衣襟上,留下一片暗色水渍。
聚义厅外的空地上,竖着一根粗木旗杆。旗杆顶端,陈千户那颗被石灰腌过的脑袋挂在上面,风吹日晒,干瘪得如同一个核桃。
刘天安嚼着羊肉,视线越过火盆,盯着那颗脑袋。
活了三十年,给人当了半辈子狗,跪地磕头,挨打受骂。直到他拔出腰刀,劈断陈千户脖颈,血水溅在脸上的那一刻,他才明白人生自己做主的滋味。
这半个月,老鸦山的日子犹如泡在蜜罐里。
打着“刘天王”的旗号,周边饿得吃土的溃兵成群结队往山上跑。大顺军的建制散了,溃兵要吃饭,谁手里有粮谁就是活菩萨。
如今老鸦山聚了两千多号人,长枪短刀配齐。
前两日,山下来了一队江淮军,约莫五百人,穿着青灰军服。那群步卒在山脚列阵,端着火铳往山上放了几排乱枪,铅弹全打在树干上。
刘天安带人守在半山腰,推下几十根滚木和几百斤礌石,山坡陡峭,石头砸进江淮军队列,前排几人倒在血泊中。
底下那群青灰军服丢下十几具尸体,连滚带爬撤走。
还顺带缴获了一批军械。
刘天安咽下嘴里的羊肉,吐出一块碎骨。
江淮军有何能耐?步卒仰攻,排着密集的阵型上来送死。袁宗第五万大军打阜阳,中军大营竟被两千人冲垮,丢盔弃甲,活脱脱是个笑柄。
李自成手下尽是这等草包,这天下合该换个主子。老鸦山进可攻退可守,加上两千兵马,他刘天安未必不能在江淮地界划地称王。
天命所归。这四个字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刘天安端起大海碗,仰头灌下半碗烈酒,视线落在站在左下首的赵满仓身上。
这小子来投奔后,办事稳妥,运气极佳。指哪打哪,摸清了村镇粮仓的虚实,避开江淮军主力巡逻路线,次次下山皆满载而归。
刘天安伸手从桌上抓起一锭十两的纹银,随手扔在地上。
赵满仓双手捡起银子,跪在地上磕头谢恩。
“去库房领两头活猪,给下面弟兄们加餐!”刘天安嗓门粗犷,挥手打发赵满仓,“吃饱喝足,过几日咱们下山去打李家集!”
赵满仓揣着银子,退出聚义厅,脸上的讨好收敛得干干净净。他绕过几排木栅栏,钻进后山僻静的柴房。
柴房外,任天一顶着刀疤老头目的脸,蹲在屋檐下,拿着粗布擦拭一柄开血槽的短刀。刀刃反光,印着那张粗鄙平庸的面皮。
赵满仓走到跟前,压低嗓音,将聚义厅里的情形倒出。刘天安喝高了,吹嘘打退江淮军的事迹,念叨着要在江淮立足。
任天一将短刀插回皮鞘,发出轻响。
江淮军那次围剿,本就是顾长平按兵不动做的局。山脚丢下的那十几具尸体,全是牢里提出来的死刑犯,换上江淮军的青灰军服,扔在半山腰做戏。
刘天安推下的滚木礌石,连江淮军的阵脚都碰不着。
“活猪上案板前,多喂几口泔水,杀起来才不挣扎。”任天一站起身,拍打衣摆上的灰土,“他觉得打退了江淮军,底下那群新来投奔的溃兵自然深信不疑。军心聚起来,老鸦山在袁宗第眼里就成了一块敲不碎的顽石。”
算算时日,袁宗第的使者该到了。刘天安打赢了江淮军,在袁宗第看来,这就是现成的挡箭牌。
“叫上人,去下山那条道。”任天一迈出屋檐,走向后山小径,“逢生人,杀。”
晌午时分,老鸦山脚下的羊肠小道。
灌木丛生,地形险要,此处是进山的必经之路。赵满仓带了十几个心腹,蹲在半人高的草丛中。任天一混在流寇中间,手按刀柄,屏住呼吸。
官道尽头传来蹄声,几骑人马由远及近。打头的是个文士打扮的幕僚,骑着灰毛骡子,身后跟着五个大顺老营的骑兵。骑兵披着棉甲,腰挂马刀。幕僚手里攥着一卷盖着大顺将军方印的手谕。
赵满仓跳出草丛,端着破旧鸟铳,横在路中央。十几个流寇纷纷现身,长矛直指来人。
“站住!干什么的!”赵满仓厉声喝问。
幕僚勒住骡子,下巴微扬,从袖管里抽出手谕展开,高声宣读:“奉袁将军将令,前来宣旨!刘天安何在?叫他滚下山来接旨!”
五个老营兵手按腰刀,面带讥讽。在他们看来,刘天安不过是个造反的百户,将军给个台阶,赐个果毅将军的名头,刘天安就得感恩戴德地跪地磕头。
赵满仓咽下唾沫,往前走两步,脸上重新堆起笑意,拱手作揖:“原来是将军派来的上差,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快山上请。”
赵满仓侧过身子,让开道路。幕僚冷哼一声,双腿夹紧骡腹,准备顺着小道上山。
交错的间隙,一直站在后排的任天一动了。
身形贴地窜出,短刀出鞘。他左手拽住幕僚的脚踝,用力往下一扯,幕僚失去重心,大叫一声栽下骡子。
未等落地,任天一手中的短刀直刺幕僚咽喉,横向发力,气管割断。血水喷出,将那卷手谕染成暗红。
五个老营兵大骇,纷纷拔刀。
赵满仓大吼动手。十几个流寇一拥而上,鸟铳齐射,长矛乱捅。老营兵虽有战力,但在猝不及防且人数劣势下,接连被捅下马背。
任天一穿梭其中,刀法凌厉,手起刀落,切断一名老营兵的颈动脉。
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草丛里,血水渗进泥土,染红了枯叶。
最后一个老营兵年纪最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他从马上摔下来时腰刀脱了手,被两个流寇按在地上,脸埋进血泥里,两条胳膊被反剪到后背,肩胛骨几乎脱臼。
任天一踢开幕僚的尸体,弯腰捡起那份染血的手谕,抖开扫了一眼。
“果毅将军。袁宗第还挺大方。”任天一将手谕撕得粉碎,碎纸片撒在幕僚的尸体上。
他扫了一眼地上还在喘气的老营兵。任天一蹲下身,短刀抵住那人的下颌,把他的脸掰过来。
“回去告诉袁宗第。”任天一嗓音粗嘎,一字一顿,“我家统领乃天命所归,岂屈尊于乱贼之下。叫他洗好脖子,等我家统领去取他的首级。”
短刀收回,在那人衣襟上蹭净血迹。
“把他的马留一匹。”任天一站起身,对赵满仓抬了抬下巴,“让他爬上去,滚回新蔡。”
赵满仓愣了一拍,旋即明白过来——活口回去把这番话原封不动送到袁宗第耳朵里,刘天安跟大顺军之间最后那层窗户纸,就算用刀剌开了。
赵满仓指挥手下将其余尸体拖进山沟,挖坑掩埋,落叶盖去血迹。那个断了肩膀的老营兵被架上战马,歪歪斜斜地顺着官道往北消失在灌木丛尽头。
老鸦山聚义厅里,刘天安的酒席还在继续,醉梦中的江淮霸业越做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