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阜阳知府衙门。
顾长平坐在签押房的太师椅里,翻看王七递上来的账册。
这半个月,阜阳周边的乡野乱成了一锅粥,但江淮军的粮道和屯田区却稳如磐石。
“任天一那边进展极快。”王七站在桌案侧前方,汇报情报处刚送来的简报,“刘天安反了。杀了袁宗第派去收粮的千户,带着手底下一千多号人直接占了黑水沟后头的老鸦山。不光不交粮,还竖起大旗,自封‘刘天王’。”
顾长平翻页的手指停住,把账册扔在桌面上。
“这帮流贼,就没点新鲜词。”顾长平语气透着无语,“占个几百米高的土包,手里捏着千把号的人,就敢称天王地王。李自成在襄阳称王,底下这帮喽啰也有样学样。”
“名号土,但管用。”王七倒了碗凉茶递过去,“袁宗第现在焦头烂额。刘天安仗着袁宗第不敢大规模用兵,担心被咱们来个大包围,现在正在肆无忌惮的收拢残兵。”
王七顿了顿,补上一句:“任天一说原定计划第一步算是落地了,正在运作袁宗第手底下其他几支心怀不满的队伍往刘天安那边靠。”
顾长平喝了口茶。任天一这把刀,不仅利,而且毒。兵不血刃,就从内部把大顺军的建制拆得七零八落。那些在外面抢粮的队伍,现在互相猜忌,谁也不信谁,大顺军的铁律彻底成了废纸。
“还有个大消息。”王七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封了火漆的密件,递到桌面上,“关中传回来的。崇祯给孙传庭下了中旨,逼他出潼关,突袭襄阳。”
顾长平扫过纸面墨迹:“情报处的手伸进潼关了?”
“没费那个劲。”王七语气透着几分嘲讽,“这道绝密军机,整个西安府大街小巷全传遍了。成千上万的饥民带着糙粮劣酒堵在潼关大营外,口口声声逼孙传庭出关剿贼。孙传庭若按兵不动,便是抗旨怯战。”
顾长平十指交叉,搭在桌面。
大明朝的绝密军机,成了妇孺皆知的谈资。这背后没有人推波助澜,死人都不信。
他太清楚大明朝这套腐朽官僚体系的底层逻辑。
“孙传庭在陕西练兵,朝廷不给钱不给粮。他不干点抄家逼捐的脏活,那十万秦军早就饿死了。西安那帮手里攥着万亩良田的士绅被他割了肉,早就恨不得生啖其肉。崇祯这道催命的中旨一到,这帮人立刻雇人散布消息,把军机泄露得干干净净。”
“捧杀。”王七接话,“这帮士绅在给孙传庭下套。花银子雇人造势,挑动民意裹挟。孙传庭不出关,就是抗旨怯战,崇祯的疑心病发作能活剐了他;出关,拿着那群流民去跟大顺军老营死磕,死了干净。这是借刀杀人。”
顾长平视线落在桌面的江北舆图上。
“真是无药可救。”顾长平语气极度森寒,“家国危亡的节骨眼,这帮人不想着怎么守城,还是死死盯着自己的利益。在他们眼里,大明死活无所谓,只要田地还在手里,改朝换代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换个主子磕头,照样是喜迎新王。”
扬州的三十八家盐商是这样,关中的乡绅也是这样。这些人就像趴在尸体上吸血的蛆虫,就算尸体要烧成灰了,他们也要吸最后一口血。
王七翻开下一页简报,切入下一个军务。
“大别山的侦察队汇报,张献忠那边不对劲。”王七指着舆图上大别山的轮廓,“盯了将近一个月,张献忠没任何动静了。”
顾长平直起身子。
“之前他在沔阳和白旺死磕,断了大顺军七八回粮道。但这一个月,湖广那边再没传出白旺的辎重队被劫的消息。我们布置在霍山、六安外围的暗哨,也没有发现张献忠的人马下山打秋风。”王七指出其中的诡异之处。
顾长平的手指顺着大别山的脉络往南划。
几万人马,每天人吃马嚼,消耗的粮食是个天文数字。流贼不会种地,没有后方府库支撑,根本不可能在原地饿肚子。
“不抢粮,不打仗,他们吃什么?”顾长平反问,“是个问题。要么,张献忠在大别山里找了个隐蔽的山沟子猫了一个月。要么,他已经不在大别山了。”
第一种可能极小。张献忠那种属疯狗的人,绝不会把自己困在死地里等死。
“传令给大别山沿线的第二军驻军,还有侦察营。”顾长平下达死命令,“无论哪种情况,都不要放松对大别山方向的监视。哪怕把大别山的石头翻一遍,也要把他的去向摸清楚。不要再次出现突袭阜阳类似的事件发生。”
王七点头记下。
处理完外部情报,顾长平拿过一份第二军的简版驻防名册,视线扫过上面的兵力分布。
“第二军第二师的两个团,在阜阳周边围剿袁宗第的残兵,打满一个月了。”顾长平翻看战损和消耗账目。
“伤亡多少?”
“阵亡不到三百,重伤一百二,大部分是追击时踩了流贼的暗雷或是中了冷箭。”王七回答,“火药消耗翻了两倍。这帮新兵拿着火铳满山跑,没少耗费弹药。”
“值得。”顾长平合上名册。
实战是最好的老师。
经历了一个月的高强度围剿、追踪、遇伏与反杀,他们已经熟悉了战场上的血腥味。虽然也有些伤亡,但新兵经过实战打磨,已经升格为合格的战士。
袁宗第手底下那些溃兵,就是江淮军最好的磨刀石。
“拟令。”顾长平抽出一张空白的军令纸,“将第二师这两个团调回去。一个驻防霍山,一个驻防安庆。大别山防线需要有经验的士兵去钉着。”
“那阜阳这边的清剿怎么办?”王七问。袁宗第的人虽然散了,但还有一两万残兵在乡野里流窜,不管不顾肯定会成大患。
“将安庆那边第二军第一师的两个团,全给我调来阜阳。”顾长平语气冷酷,做出了决定。
第一师那批新兵一直在大后方驻扎,天天在校场里练队列练不出真本事。
“淮王的意思是,继续拿袁宗第剩下的残兵,给新兵当活靶子?”王七听出了弦外之音。
“袁宗第不是喜欢化整为零打游击吗?就让他打。”顾长平拿过王七写好的军令,盖上那枚刻着“淮王宝印”的黑铁大印。
“第一师的两个团调来阜阳经行实战练兵。告诉底下的营长连长,我要的不是他们抓多少俘虏,是要他们把填装速度、阵型变换和白刃战,在死人堆里练成本能。”
袁宗第的三万大军,现在被任天一从内部瓦解了一半,剩下的全在深山野林里苟延残喘,战斗力跌到了谷底。
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顾长平要榨干它最后一点价值。拿大顺军曾经的精锐当陪练,这买卖上哪找去。
等第一师也练出来了,第二军才算真正有了拉出去跟天下豪强硬碰硬的底气。
“还有一件事。”顾长平叫住转身要走的王七,“孙传庭出关的事,你怎么看?”
王七站在门槛上,回过头。
“十万秦军,七成是刚放下锄头的农夫。火器缺、粮草缺,这时候出关,打的不是仗,是送菜。”
王七声音干涩,“李自成在襄阳经营了几个月,就算主力散在外头,留守的兵力也不会少于五六万。孙传庭带着一群没见过血的新兵,千里奔袭,粮道拉那么长,只要把粮道一截,秦军自己就得崩。”
顾长平没说话,视线落回舆图上潼关到襄阳那条长长的虚线。
“大明最后的家底。”顾长平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崇祯这一把梭哈下去,要是输了——”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王七在门口站了两息,转身离开。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渐远。
签押房里只剩下墙上舆图被穿堂风吹得轻微抖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