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府,张家大宅。
书房内燃着极品沉香,青烟袅袅升起,将窗外黄土高原的烈风隔绝在外。
张应科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套建窑兔毫盏。茶水澄澈,倒映着他那张保养得宜、富态的脸。
坐在他对面的客座上的,是个干瘦、留着两撇八字胡的男人。这人穿着一身绸缎长衫,手里转着两枚核桃。
这人正是淮安城破后,从乱军中侥幸逃脱的刘巳水。
汪时晏在淮安兵败如山倒,刘巳水见势不妙,提前顺着水门溜出城,一路向西逃窜,兜兜转转进了关中。
他这趟来西安,干的还是老本行——替大顺军当说客。
“刘先生,这步棋走得是不是太险了?”张应科放下茶盏,瓷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雇人在乡间散布皇上的中旨,又花银子组织几万饥民去潼关城下劳军。孙传庭那匹夫脾气又臭又硬,万一他真不管不顾,直接把那些百姓给砍了,查到咱们头上怎么办?”
张应科心里没底。孙传庭在陕西为了练兵刮地皮,手段狠辣,西安府的士绅没少吃他的苦头。这次几家联手做局,用民意去逼孙传庭出兵,等于是在刀尖上跳舞。
刘巳水停下转核桃的动作,笑了笑。
“张老爷多虑了。”刘巳水嗓音尖细,“孙传庭现在是骑虎难下。整个关中,不,整个天下都知道皇上给他下了死命令。他要是不出关,那就是抗旨不尊,违背民心。皇上那一关他就过不去。他杀几个百姓容易,可他敢把几万劳军的百姓全杀了?他还没那个胆子。”
张应科眉头依然拧着:“话虽如此。可外头都传,顺王的主力全在湖广和江淮,襄京如今是个空壳子。孙传庭手里捏着十万秦军,虽说是新兵,可真要让他不管不顾地杀出关,直捣襄京,这万一……”
张应科没有继续往下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在李自成身上押了重注,要是李自成的老巢真被孙传庭端了,他张家在陕西也就混到头了。
“襄京空虚?”刘巳水干笑两声,扯动两撇八字胡,“这从头到尾,都是大明朝廷的一厢情愿。顺王在襄京留了多少兵马,布了多大的局,岂是崇祯那个毛头小子和孙传庭能看穿的?”
刘巳水倾着身子凑近,压低声音。
“张老爷,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顺王要的就是孙传庭出关。只要他那十万兵出了潼关,到了平原上,大顺军的铁骑就能把他们碾成肉泥。”刘巳水语气笃定,“等收拾了孙传庭,顺王大军入主西安,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刘巳水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再者说,张家大小姐如今在顺王面前可是圣眷正浓。等将来顺王登基,改朝换代,大小姐必定是母仪天下。到时候,小的见着您,就得规规矩矩磕头,喊您一声国丈爷了!”
“国丈爷”三个字落在张应科耳朵里,像是一把极品小毛刷,从里到外把他熨帖得舒舒坦坦。
张应科摸着下巴上的胡须,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笑意。
大明朝这艘破船四处漏水,眼看着就要沉了。稍微在官场上有点眼力见的人,都知道改朝换代就在这几年。
张应科是个精明的商人,更是个老谋深算的官僚。早在李自成带兵围攻开封的时候,他就暗中搭上了线。几万石陈粮、大批的生铁和布匹,源源不断地送进闯军的大营。
后来李自成越做越大,在襄阳建都称王。张应科更进一步,直接把年仅十六岁、生得如花似玉的小女儿送去了襄京,塞进了李自成的后院。
图什么?图的就是这破天富贵。
只要大顺朝一建立,他张应科就是名正言顺的皇亲国戚。比起在大明朝受那些穷酸御史的窝囊气,被孙传庭这种武将敲骨吸髓,当大顺的国丈爷才是光宗耀祖的正道。
“刘先生过誉了,小女能在顺王身边伺候,是她的福分。”张应科摆了摆手,故作谦虚,眼角的褶子却挤成了一朵花,“孙传庭这匹夫在陕西倒行逆施,横征暴敛。咱们张家这也是替天行道,助顺王一臂之力。”
刘巳水跟着附和:“那是自然。等大顺军进了西安城,张家就是首功。这关中的良田、盐引,还不是国丈爷您一句话的事。”
两人在书房里互相吹捧,规划着大明覆灭后的版图。
“砰!”
书房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粗暴地撞开。
两扇门板砸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响声,震得博古架上的瓷器直晃荡。
张应科手里的茶盏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烫得他直咧嘴。
他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镇纸砸在地上。
“混账东西!”张应科指着撞进门的管家,破口大骂,“没规矩的狗奴才!不知道我在见客吗?天塌下来了值得你这么慌张!”
管家跌跌撞撞地扑倒在书桌前,连滚带爬,帽子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他整张脸毫无血色,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浑身抖得像筛糠。
“老……老爷!”管家张着嘴,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声音劈了叉,“兵……兵来了!”
张应科眉头一皱,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拿出手帕擦拭手背上的茶水。
“什么兵?慌什么!”张应科语气里透着不耐烦,官老爷的架子端得极稳,“秦军的大营在潼关,西安府只有巡抚的标营。哪个不开眼的敢带兵上我张家大院?”
“是……是高杰!”管家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桌腿,“潼关总兵高杰!他带着骑兵把咱们家围了!”
高杰。
张应科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变了变。高杰是孙传庭手下最凶悍的疯狗,杀人不眨眼。这当口带着兵来西安府,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这孙传庭,穷疯了。”张应科冷哼一声,把手帕扔在桌上,“劳军的百姓还在潼关城外跪着,他不去打仗,倒派这条疯狗来西安府打秋风。无非就是又来筹措军饷,逼咱们捐粮。”
张应科理了理衣袖,转头看向刘巳水。
“刘先生受惊了。武夫粗鄙,穷兵黩武。”张应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管家,“去,就说老爷我身体不适,受了风寒,恕不见客。去账房支五百两散碎银子,再拉十车陈麦子,把高杰打发了。告诉他,张家已经尽力了,再多一粒米都没有。”
管家没有动,依旧死死抓着桌腿。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填满了惊恐,像看到了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老……老爷……”管家哭出了声,牙齿不停地磕碰,“打发不了了……他们不要钱……不要粮……”
张应科不耐烦地踢了管家一脚:“不要钱要什么?高杰这条饿狼还能转性了不成?”
“他们……他们是带着刀打进来的!”管家的声音因为恐慌变得尖锐刺耳,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高杰带着刀,见人就砍!前院的护院和家丁全被杀了!他们……他们已经打到前院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刘巳水手里的核桃“吧嗒”一声掉在青砖上,滚出去老远。
张应科脸上的傲慢和从容僵住了。
“见人就砍?”张应科拔高了音调,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他高杰疯了吗?我张家祖上是朝廷命官,我亲家在京城督察院当御史!他敢带兵杀我张家的人?”
张应科不信。大明朝两百年,还没有哪个总兵敢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带兵屠戮地方缙绅满门。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真的!老爷!全死了!前院全都是血!”管家嚎啕大哭,“他们逢人就杀,丫鬟、婆子,连门房都被砍了脑袋!他们是来灭门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