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阳城外的积水退去,留下一层厚厚的红褐色血泥。火枪营的士兵和城里活下来的百姓,推着独轮车,机械地往城外运尸体。
天气热得快,尸体放半天就开始发臭。顾长平定下的规矩,必须挖深坑,一层尸体铺一层生石灰,防瘟疫。
城门洞内外,女人的压抑哭声和老人的叹息混在泥水里。
知府衙门,正堂的漏顶被几块油布草草遮住。
顾长平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摊开的江北舆图。陈千志跨过门槛,军靴上的泥水蹭在地砖上。
“淮王,城内清理得差不多了,警卫团在城外五里处扎了营,掐着通往临泉的官道。”陈千志语速极快。
顾长平没抬头:“霍山那边有消息了没?”
他下令霍山的第二军第二师抽调两个团北上支援。算算路程,如果不受阻,这会儿该有快马先报信了。
“正要报这件事。”陈千志脸色阴沉,“半个时辰前,霍山方向的游骑送来急报。两个团在距离阜阳八十里外的地方,被人拦住了。”
“大顺军?”
“不是。”陈千志摇头,“打的是黄底黑字的大旗,张献忠的人马。”
顾长平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停在霍山与阜阳之间的官道上。
“打起来了?”
“没打。”陈千志眉头紧皱,“张献忠带了不下两万人,把官道堵得死死的。他们在必经之路上挖壕沟、设拒马。咱们的人试探着往前压,他们只放箭不冲锋。摆明了是不想跟咱们死磕,只想拖时间,阻止援军北上。”
顾长平站起身,视线落在地图的左下角。
张献忠之前在沔阳拿了左良玉的粮食,跟大顺军白旺的七万人打得不可开交。现在大顺军的袁宗第带兵偷袭阜阳,张献忠非但没在后方捅刀子,反而跑来江淮拦援军。
顾长平敲了敲桌面,声音发冷,“看来张献忠这头野狗,跟袁宗第搭上线了。”
大别山北部,新蔡县界。
袁宗第的大营扎在背靠山丘的坡地上。中军大帐里充斥着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气。
这几天,他派出去的游骑陆续把从阜阳溃逃出来的残兵收拢回营。五万大军,算上在阜阳城巷战死掉的,以及踩踏溃散不知所踪的,最后聚拢起来的,不到两万。
直接死在那两千五百把火枪手里的老营兵,满打满算不过几千人。真正要命的,是中军被端后引发的全线炸营。
大半的人,是死在自己人的踩踏和刀口下。
袁宗第坐在马扎上,手里捏着一张战报,眼角肌肉不停抽动。
那两千五百名步卒没有火炮,没有骑兵掩护,就靠着三排人轮换开火,硬生生在平原上撕碎了五千重甲骑兵。
他把从军以来的所有恶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连当年岳飞破金兵的拐子马,都没这么离谱。那种没有任何破绽的机械阵列和恐怖的火器射速,完全超出了他对战争的认知。
帐帘掀开,副将快步走进来,脸色难看。
“将军,营外来了一队人马。”副将咽了口唾沫,“张献忠来了。带了几百个亲兵,指名要见您。”
袁宗第握紧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让他进来。”
张献忠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大马金刀地跨进中军大帐。腰间的镶红宝石匕首在阴暗的帐篷里泛着光。
独眼老三按着腰刀跟在后面,扫了一眼帐内脸色铁青的几名大顺军将领,咧嘴冷笑。
“袁将军,这仗打得可真够威风的。”张献忠看都没看地上的碎木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嗓音粗嘎,“老子早就传过话,江淮军的火器邪门得很,让你别轻敌。你非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
“你还敢来?”袁宗第站起身,锵的一声拔出佩剑,剑尖直指张献忠的面门,“你给的情报,不是说顾长平的大本营兵力空虚,援军走陆路最快也要五天?”
张献忠面对逼到鼻尖的剑锋,连眼皮都没眨。
他反手拔出那把匕首,刀刃磕在袁宗第的剑脊上,发出一声脆响。
“怎么,打了败仗,想找老子撒气?”张献忠脸上的横肉抽动,眼神变得极度凶狠,“老子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阜阳外围那十几个哨站的位置和换防路线摸得一清二楚?老子把地图交到你手里,等于是把阜阳的城门给你敞开了!”
张献忠站起来,逼近半步,唾沫星子喷了出去。
“五万大军!打一座一万多新兵守着的孤城!没打下来不说,还让顾长平带了两千多人抄了大营,把几万人打得满地找牙!你袁宗第自己带兵像个废物,现在有脸把屎盆子扣在老子头上?”
帐内的大顺军将领齐刷刷拔出腰刀,将张献忠等人围在中间。
独眼老三毫不退让,钢刀出鞘,死死盯着周围的人。
大帐内的空气绷到了极点,刀兵相向,一触即发。
山羊胡幕僚满头是汗,连滚带爬地扑到两人中间,双手死死抱住袁宗第持剑的胳膊。
“将军息怒!八大王息怒!大敌当前,自己人不能先乱了阵脚!”幕僚压着嗓子,把利害关系往外倒,“江淮军还没退,左良玉还在武昌。现在撕破脸,谁都没好果子吃!”
袁宗第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张献忠那张枣红色的脸。
这次突袭阜阳,确实是他和张献忠在暗中做的交易。
大顺军在襄阳建都,表面上兵强马壮,内里却早就分了派系。
白旺手握七万重兵,在湖广压着左良玉打,风头无两。袁宗第身为制将军,手里这五万人却只能在边缘打转,他不甘心。
张献忠在沔阳断白旺的粮道,给白旺找足了麻烦。袁宗第看准了这点,暗中把白旺几支运粮队的路线透给张献忠,换取张献忠在大别山为他打掩护。
张献忠负责提供江淮军的布防图,并在南边拦住可能北上的援军。袁宗第则负责主攻阜阳,只要拿下江淮腹地,他袁宗第在大顺军中的地位就能压过白旺。
算盘打得极精,唯独没算到江淮军的战力。
袁宗第用力抽回长剑,还剑入鞘。
张献忠冷笑一声,把匕首插回腰间,重新坐回椅子上。
“顾长平的援军到了,我手底下的人在霍山把他们拦住了。”张献忠接过独眼老三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口,“老子没跟他们硬拼。江淮军那帮人,邪门的厉害,没火炮压着,拿人命去填那是傻子。”
袁宗第坐回马扎上,脸色阴沉如水:“顾长平这次带出来的两千多人,全是精锐。阜阳打不下来,再耗下去,等他大本营的后续辎重和火炮运到,我们就走不脱了。”
“那就别耗了。”张献忠抹了把嘴,“阜阳啃不动,就去啃别的。东边是你的活路。你们大营被烧,粮草断了。去寿州抢粮,抢完就走,把烂摊子留给顾长平。”
袁宗第冷笑出声:“你当顾长平是瞎子?我们在寿州抢粮,他肯定会派兵追击。”
“他追你就跑。顾长平手里满打满算也就七八万人,分在扬州、洪泽湖、庐州,到处都是窟窿。”
张献忠指着帐外,“你在前面烧杀抢掠,他在后面吃灰。去把那些刚分下去的地刨了,把刚修好的沟渠砸了。只要把江淮的春耕底子毁了,顾长平的江淮军会彻底乱掉。怎么,当官当久了,都忘了咱们流贼起家的本事了?”
袁宗第盯着张献忠。
这招断子绝孙。
这种下三滥的流寇打法,大顺军建制后已经很少用了。但现在,输红了眼的袁宗第别无选择。
“行。”袁宗第站起身,眼底透出野兽般的凶光,“传令全军,修整一日。明日拔营,向东。”
张献忠达成目的,不再多留。带着独眼老三跨出大帐,翻身上马,朝着南面霍山方向的营地疾驰。
风裹着热浪扑在脸上。
“大王,咱们费这么大劲,给袁宗第出主意让他去寿州干什么?”独眼老三骑在马上,压低声音问。
张献忠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大顺军营盘。
“袁宗第带着两万人去寿州折腾,顾长平的兵力就得全扑过去救火。江淮军顾不上咱们,白旺在武昌又被左良玉拖成了死狗。”
张献忠调转马头,眼底闪过一抹狠绝,“那襄阳方向兵力就会出现空缺,咱们不去凑热闹,直接去襄阳,找咱们的大顺王讨点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