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庐州城北门城楼,几支火把在风中摇曳,油脂燃烧发出劈啪的爆响。
守夜的老卒靠在城垛上,半眯着眼,手里攥着长枪的木柄。小冰河期的夏夜风凉,吹透了单薄的军服。他紧了紧衣领,换了个站姿。
城外官道尽头,传来沉闷的马蹄声。
这声音杂乱且急促,完全没有收束马力的意思。老卒立刻睁眼,一把推醒旁边打盹的同袍。城墙上的警报铜锣被敲响,当当的急促声划破夜空。
几架虎蹲炮的炮衣被掀开。火铳手齐刷刷举枪,枪口对准城门外的黑暗。
“来者何人!下马受查!”城门官探出身子,扯着嗓子大喊。
马蹄声没有减弱,一匹战马从黑暗中冲进火把的光晕。马匹浑身被汗水浸透,口鼻处喷出大股白沫。马背上的人伏得很低,身形随着马匹的颠簸剧烈摇晃。
城门官眯起眼,借着火光看清了那人背上插着的三根红色翎羽。
红翎!
“快!开城门!是急报红翎!”城门官嘶声咆哮,转身往城楼下冲。
沉重的绞盘快速转动,千斤闸升起,吊桥落下。
战马冲进城门洞,前蹄一软,轰然栽倒在青石板上。马背上的信使被甩出去,在地上滚了七八圈,重重撞在墙根。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推开上来搀扶的士兵,解下胸前绑着的竹筒。
“阜阳急报!快送府衙!”信使嗓音嘶哑,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把竹筒塞进城门官手里。
城门官不敢耽搁,翻身上马,朝着知府衙门狂奔。
知府衙门签押房。
顾长平合上最后一份名册,扔在桌角。手边粗瓷茶碗里的水早就凉透。
这段时间事太多。江淮几十万张嘴的口粮、屯田营夏收之后的粮食入库核对、扬州地区分地春耕结束的清算,全压在案头上。兵工厂的新枪产量在爬坡,讲武堂九十一名学员的每日考核成绩也得过目。这个庞大的军阀机器一旦转动起来,每天吞吐的物资和人命都得在算盘上扒拉清楚。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青灰常服外套。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签押房的门被撞开。卫兵连门都没敲,直接冲了进来,单膝砸在地砖上,大口喘气。
“淮王!阜阳方向来人,红翎信使!人已经到正厅了!”
顾长平穿衣服的动作一顿。
红翎。这是他定下的规矩,非生死存亡的军情不准动用。阜阳那边驻扎的是第二军第三师,代师长周成手里捏着一万三千人。
顾长平披上常服,大步迈出签押房。
正厅内,城门官双手捧着带血的竹筒,立在堂中。
顾长平跨过门槛,拿过竹筒。火漆封缄完好,红泥印里的暗记对得上。他拔出腰间的短刀,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字不多,只有寥寥几行字。
“大顺军主力跨过大别山防线,已过临泉,兵锋直指阜阳。敌军数量不详,不下五万。我第二军第三师一万三千人,誓死钉在阜阳。请淮王早做决断。”
顾长平盯着“不下五万”几个字,眉头拧成死结。
李自成的老营主力。他们没有在湖广和左良玉死磕,绕开沔阳,直接从大别山穿插过来。白旺这手暗度陈仓玩得很绝,把五万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江淮的腹地。
七十里的距离。按照大顺军的行军速度,现在阜阳恐怕已经打起来了。
一万三千个刚练了一个月队列的新兵,连燧发枪都没配齐,手里拿的全是修补过的老式鸟铳,去硬抗五万大顺军老营兵。
这城守得住吗?
顾长平把信纸拍在桌面上。
“传令。”顾长平转头看向跟进来的卫兵,“去叫朱总管、王七、陈千志,来签押房议事。”
卫兵领命欲走。
“等等。”顾长平叫住他,手指在信纸边缘敲击两下,“去讲武堂,把那个叫郑森的学员也提过来。”
卫兵没有多问,转身跑出正厅。
火苗舔舐着灯芯,将顾长平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背后的白墙上。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急促的脚步声踏破了知府衙门后院的清冷。
朱徽婠走在最前面。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白天算账时的素白短衫,连头发都没来得及重新绾,用一根素木簪草草别着,身上那股石灰混着烈酒的清苦味随着夜风涌入正厅。
紧随其后的是王七和陈千志。
最后跨过门槛的,是穿着青灰学员服的郑森。他额头上挂着汗珠,显然是接到军令后一路跑过来的。进门后,他规规矩矩地站在陈千志侧后方,视线落在桌案那封带血的信纸上。
“自己看。”顾长平没有废话,手指将信纸往前推了推。
王七上前一步,拿起信纸。残缺的手指在烛光下投出怪异的阴影。他视线在纸面上扫过,原本就阴沉的脸绷得更紧。看完后,他一言不发地将信递给朱徽婠。
信纸在几个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桌面。
正厅里的气压降到了冰点。五万大顺军主力,神不知鬼不觉地跨过大别山,直接把刀尖抵在了江淮的咽喉上。
顾长平双手撑在书案上,目光盯着王七。
“五万人马,带着辎重,人吃马嚼。”顾长平嗓音冷硬,“从湖广一路穿过大别山,到了阜阳城外七十里才送回消息。这么大的动静,事先连半点风声都没漏出来。这不正常。”
“我的疏漏。”王七声音嘶哑,他没有找借口,低下头认下这笔账。,“底下铺在湖广的线人,全断了联系。”
顾长平绕过书案,走到厅中。
“我要的不仅仅是认错,我要知道这群人是怎么绕过你们的眼皮子,钻进江淮地界的。”
王七抬起头,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江北舆图前。
“我们目前的暗探,多是混在流民和商队里。情报网的极限,最多只能铺到武昌和德安一带,盯着左良玉和白旺的动向。”
王七手指在地图上的湖广地界画了个圈,“李自成在襄阳建都后,定下了严苛的保甲法,十户一保。生面孔根本混不进襄阳和承天府的核心地带。”
他指向大别山的几条隐秘山道。
“白旺七万人在沔阳和左良玉死磕,张献忠在后方断粮道。白旺手里绝对抽不出五万精锐。这支军队,不是白旺的人马。”
王七给出推断,“这是李自成直接从襄阳老巢调出的另一支生力军。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借着张献忠在大别山里流窜的掩护,硬生生从深山老林里蹚出了一条新路,避开了我们在霍山一带的正面防线。”
朱徽婠站在一旁,脑子里飞速过着账本上的数字。
“五万正规军在山里急军,后勤辎重是个天文数字。”朱徽婠给出专业的后勤推演,“这说明他们打的是速战速决的算盘。想趁着我们大本营空虚,一举砸开阜阳,长驱直入抢夺我们在寿州一带的夏收麦田,以战养战。”
顾长平听完两人的分析,长叹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在安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晰。他走到太师椅前坐下,捏着眉心。
从在庐州起家到现在,江淮人民军的摊子铺得太大,发展的速度太快。
兵工厂、讲武堂、屯田营,这些硬件设施在朱徽婠的操持下已经初具规模。
但软实力上的短板,在这次大顺军的奇袭中彻底暴露无遗。
“靠散兵游勇和流民传递消息的野路子,已经行不通了。”顾长平抬起头,目光冷厉,“我们现在的对手,不再是占山为王的土匪,也不是刘泽清那种拥兵自重的军阀。李自成手下有一套完整的朝廷班底,有自己的谍报系统。”
他看向王七。
“特殊情报部门的建设,必须尽快推上预案。”顾长平下达死命令,“不能只靠老百姓的口耳相传。我要一套从上到下、等级森严、单线联系的谍报网。死士、暗杀、策反、窃密,这些手段全得用上。回去写个条陈,要人给人,要钱拨钱。”
王七抱拳领命,眼底透出嗜血的狠气。干这种见不得光的脏活,正是他的老本行。
情报的漏洞补上了预案,眼下的死局却还得解。